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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村美月 -【文學少女(08)邁向神境的作家(下)】《全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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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3-10-20 15:03:05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本帖最後由 suncat0 於 2013-10-20 18:28 編輯

【小說書名】: 文學少女(08)邁向神境的作家(下)

小說作者】:野村美月

【原日文書名】: 文学少女と 神に臨む作家 下


【原所屬文庫】: Fami通文庫


【封面圖】:
        
           文學8.jpg


【內容簡介】:


  「不寫小說也沒關係。我會一直陪伴在井上身邊。」

  心葉因為七瀨的這句話而得到解脫,但他又被流人威脅「我或許會把琴吹小姐徹底毀掉喔」。


  就在這時,遠子突然消失無蹤,空蕩蕩的房間裡只留下了割破的制服。


  心葉能尋回遠子嗎?逐漸顯露的真相,會讓他找出什麼答案?


  遠子的祈禱、?子的怨憎、流人的絕望──藏在這些情感底下的故事,如今就要揭開……


  《文學少女》系列隆重邁入完結篇!



             *1.本文內容皆從網上蒐集轉載,本人不承擔任何技術及版權問題。                     
             *2.任何商業利益上行為與本人無關。版權為原作者所有。                                         
             *3.支持原作者,請購買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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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10-20 15:03:06 | 顯示全部樓層
    序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回憶——她,最後所說的話語


    小加奈,我有一個想要寫的故事呢。

    那是,如同降臨在彷徨于荒野的難民之上的天之食糧——瑪娜——一般,潔白清澈的,甘甜的故事,無論是多麽空虛的腹胃,也會一下子覺得飽飽的哦。

    直到來到約定之地爲止,神明都持續降下瑪娜,給人民以希望,不斷地展示著它不變的愛。

    呐,小加奈,要是什麽時候,能夠寫出那樣溫暖幸福的故事來,就好了哪。

    要是那樣的話,小加奈。

    我就能夠把該說的東西全都傾訴出來,向小加奈乞求原諒,鼓起勇氣,最終越過那扇窄窄的門扉了吧?

    ◇◇◇

    序章代替自我介紹的回憶——她,最後所說的話語

    再會了,如此喜歡的你。

    有一個對最愛的人這麽道別的女性。

    如果相愛的話,又爲什麽不能待在一起呢?

    握在一起的雙手,就只能那樣溫柔的揮開了麽?

    爲何要背向那個充滿絕望眼神的他,一個人走向那扇狹窄的門扉?

    爲什麽不能兩人牽起雙手,並肩走在那寬廣明朗的道路上呢?

    對于十七歲的我來說,她的語言和行充斥著無理,我只能滿懷悲哀,無法接受。

    再會了。

    那時,一直引導著我的那個人,也在清麗的白色花瓣中,用清澈的眼神凝視著我輕聲說道。

    再會了。

    疼痛的胸口裏所慢慢蘇醒的,是那個在溫暖的金色夕陽中慢慢融化的,溫柔的微笑。

    纖細的肩膀,苗條的手足,還有如同夢幻般搖弋著的三股長辮。

    不再回頭的那個背影。

    在耳蝸深處回響的,讓人心痛的溫柔聲音。

    再會了。

    你曾是我,最最重要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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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10-20 15:03:07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章 你所動搖著的,我的殺意


    「給,這就是上次說過的那個。」

    我輕輕地把那個桃紅色的手機鏈放在了琴吹同學的手中,她非常高興得笑了起來。

    「謝,謝謝。」

    「拖了這麽久真是抱歉哪。」

    我不好意思地道著歉,她用頭發都要甩開般的力道搖了搖頭。

    「沒關系的!真的好可愛。」

    她輕輕微笑著,緊緊地握住了那個手機鏈,然後又打開手掌,用手指把它提了起來,懸在眼前,接著就那樣一副發愣的表情,盯著它看。

    清晨的教室裏充滿著恬靜的空氣。從窗外射來的透明陽光,在琴吹同學的臉頰上,反射出明亮的光輝。

    雖然已經差不多是教室裏人快要多起來的時候了,但秦吹同學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這點。眼睛下方的臉頰上微微有點發紅,擡起頭來看向了我。

    「呐……這個手機鏈井上一直都拿著麽?」

    「嗯,是暑假時候買的旅行紀念品,總是沒能成功給你啦。那次去探望琴吹同學的時候也是這樣。」

    聽我這麽一說,她的嘴尖就略微撅了起來。

    「因爲,我……還以爲自己被井上討厭了呢,總是一副厭煩的樣子。」

    「沒有這回事。一定要說的話,還是琴吹同學看上去更加討厭我才對哦。所以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把禮物送出去呢。」

    「不,不是的啦!討厭井上什麽的——只是那個,緊,緊張的不得了不由得做出一副嚇人的臉孔了啦——好想和井上說話,但又總是說不太好——討厭什麽的——因爲我,一直都對井上——」

    她慌忙否定的那個可愛模樣,讓我的內心深處感到癢癢的。帶著這樣的幸福感覺,我不禁笑了出來。

    「嗯,現在我可是非常明白的哦。」

    隨著我話音落下,琴吹同學的表情逐漸變的柔和起來,很是害羞的點了點頭。

    「太好了。」

    像是要用雙手把它包覆起來一樣,她緊緊地握住了那個手機鏈。

    「這個手機鏈,是井上爲了我而選的吧?」

    「嗯。」

    「挑選它的時候,有想到我的吧?」

    「嗯,就覺得一定是很適合琴吹同學的顔色哪。」

    琴吹同學越發害羞起來了,她緩慢挪動嘴角,用很小的聲音說著「粉色……是我喜歡的顔色呢。」

    接著滿臉通紅的繼續說著。

    「不過,爲什麽會想到給我買禮物呢?對我的感覺,那時應該很不好才是啊。」

    她用帶著些許期待的眼神,直直看向了我。

    我的聲音突然梗住了。

    朦朦胧胧的甜蜜感情中,突然混進了一絲苦澀的感覺。

    ——因爲是遠子學姐,讓我給你買個禮物的。

    在平日的交往中,這些細微小事的積累也是非常重要的哦。她的口氣就像是在爲弟弟擔心一般,一邊溫柔的微笑著。

    帶著內心某處被什麽東西微微擦過的感覺,我開口繼續說道。

    「因爲在探望琴吹同學的時候,我突然就回去了。所以,想要作爲賠禮……」

    看到琴吹同學略微有點失落的樣子,我慌忙又加了一句。

    「還,還想著,要是這能夠成爲一個,可以讓我與琴吹同學的關系有所進展的契機就好了。」

    琴吹同學的眼中浮現出甜蜜的光芒,她像是有些害羞的別過了頭。

    「又,又不用……特意說謊的。只要井上給我買了禮物,還一直把它保存到現在,我就非常開心了。」

    掠過耳邊的那個名爲『說謊』的單詞,讓我心頭不禁一緊。

    然而——

    「我一生都會好好珍惜它的。」

    當琴吹同學滿臉笑容這麽說的時候,我僵硬的內心,就再次被什麽柔軟的東西所填滿了。

    既沒有背叛也沒有別的企圖,只是一心一意的看著我的,那雙純真直率的眼眸——

    我被這雙眼睛所拯救了。

    昨天,也是琴吹同學,一邊哭著,一邊懷抱著帶著觸底心情從流人家回來的我,支持著我。

    就算,再也不寫也沒有關系的。

    就算不寫小說,我也會一直呆在井上身邊的哦。

    隨著婆娑流淌的眼淚,說出來的那些話,對于我來說究竟是多麽大的喜悅啊。

    在那之前,我都覺得自己對于琴吹同學從來不曾抱有如同對于美羽那般的激烈感情。

    但是,只要和琴吹同學在一起的話,心裏的勇氣就漫溢了起來。那笨拙的溫柔,和略帶生硬的拼命言語,就能讓人感覺到來自心底的愛意。

    那簡直就是,我所一直期望的,平穩的日常。

    只要和琴吹同學在一起的話,就能夠變得更加堅強。

    所以,我不再迷茫了。就算不成爲作家也可以的。

    只要在明朗的陽光下,在大家所行走的這個街道上,普通的井上心葉能夠與琴吹同學一邊歡笑,一邊互相支持著慢慢前行就夠了。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存在,比這個還要幸福的事情了。

    「今天一起回去吧?」

    「嗯。」

    她點了點頭,又有點害羞的撇開了視線。

    「啊,小森她們已經來了,我要先過去了哦。」

    揮了揮小小的手掌,琴吹同學邊偷偷看向這裏邊走過去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看來你已經基本上平靜下來了啊。」

    我轉向聲音的方向,芥川正用溫和的眼神看著我。

    「連學校也請了假,我很擔心你。」

    「抱歉,讓你挂心了。還帶著美羽一起來找我……真的是謝謝了。」

    「不,我只是陪她過來而已。想要和井上來見面,是出于朝倉自己的意志。」

    他那看起來有些大人模樣的嘴角,露出了安穩的微笑。

    想必,美羽和芥川都幫我了很多吧……

    在那個餐廳分別的時候,我還是完全不明白到底應該怎麽做,連心靈都好像要被切斷了一樣。但到了今天,我已經可以率直的告訴芥川我的想法了。

    「沒有的事,能夠勸我暫時停下腳步,好好思考一下的那些話,真的是非常感謝。多虧了你,我總算找到答案了。」

    我用明亮的聲音訴說道。

    「我果然還是沒法成爲作家的。小說,也不會再寫下去了。」

    與我的高昂心情相反,芥川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臉上露出了些許不安的表情。

    「這樣啊……井上這麽決定的話,我也沒有什麽好說的了。不過,櫻井那邊,沒問題麽?」

    突然,好像有什麽冰冷的東西壓在我的脖子上似的,全身串過一陣戰栗。

    流人!

    那像是凶暴野狗一般的眼神,還有赤紅色的鮮血在我的腦海中擴散開來,那段通過手機傳來的輕聲細語,在耳邊漸漸複蘇。

    ——琴吹學姐,還真礙事啊。

    混入了焦躁的,低沈聲音。

    ——如果還不分手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來了哦。搞不好會把琴吹學姐弄壞到一塌糊塗哦。

    一個字一個字的,帶著咬牙切齒的感覺,冰冷地對我訴說著。

    雖然在那之後我馬上就往流人的手機打去了電話。但是無論我打了幾次,都只有留言錄音,他一次都沒接。

    如果,琴吹同學身上真的發生了什麽事情的話……我擔心的胃都像是絞緊了一般,馬上給琴吹同學打了電話。

    ——井上?怎麽了?

    聽到那個微微嚇了一跳的聲音以後,我放心的倒在了地板上。

    ——還是,有點擔心啦。

    ——不用啦,現在還很早呢,沒關系的。

    ——到家裏還要花多少時間?

    ——那個……大概三十分鍾左右吧。

    ——那麽,在那之前我們就說說話吧。

    ——欸?好,好吧。

    ——還有,明天一起去學校吧。

    ——等,等等——這麽突然——井上,出什麽事了麽?

    琴吹有點慌張的感覺,用擔心的聲音問著我。

    ——我只是想和琴吹同學在一起啊。

    我用帶著點不安的口氣說了,一秒、兩秒、沈默著。

    ——嗯……嗯。井上想要這麽做的話,就這樣吧。

    她微微有點害羞地,又有點生硬地輕聲說著。

    直到琴吹同學回到家爲止,我都像是被什麽黑暗的影子所追逐著一樣,不停的和她說著話。

    挂掉電話之後,雙手已然變的僵硬冰冷,全身都冒著冷汗。

    此後,我雖然仍舊一次又一次的不斷向著流人的手機打去電話,那邊卻依舊無人接聽。而每次切換到電話留言的時候,我的心髒都會狠狠的跳動一下,背後也有中輕輕震動的感覺。

    即便躺在床上時,腦中也不禁總是浮現起不好的想象。好幾次想給琴吹同學打電話確認,最後還是強行按下了這些沖動。

    好不容易熬到了早上,連早飯都感到食不知味,我急不可耐的提前三十分鍾便趕到了約定的碰面地點。

    就這樣一邊吐著白色的呼吸,一邊踏著雙腳一邊等待著,當我總算看到那朝霧的對面出現的圍著白色圍巾的琴吹同學時,我的鼻子深處不由得感到一緊,像是要哭出來了一樣。

    ——井上……。

    琴吹同學有點害羞的和我打著招呼,她的臉上微微染上了蘋果般的绯紅色,眼中閃耀的光芒,看起來非常興奮的樣子。

    看到那張臉頰的時候,就有一種背負在肩膀上的一塊沈重大石終于落下的感覺。

    啊啊,太好了。

    琴吹同學能夠過來,真的是太好了。

    明明是那樣不安的,但只要琴吹同學走在我的身邊,心情就變的輕松起來了,連內心好像也更加堅強了一樣。

    就這樣,我們一起來到了學校。

    琴吹同學給予我的勇氣,現在也還殘留在心底,不斷著支持著我。

    流人的那些話,肯定並非只是單純的威脅而已。

    只要一想起那個時候流人的聲音和略顯瘋狂的眼神,身體就不禁有種畏縮的感覺,不安如同刀刃一般劃過我的胸口。

    我一定要好好守護琴吹同學。

    「芥川,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我把流人可能對琴吹同學做出些什麽事告訴了芥川。

    聽著我的敘述,芥川的臉色也變的越來越差了。

    「雖然在和流人聯系上之前,我准備盡我所能一直和琴吹同學呆在一起,不過芥川能不能幫忙多在意一下琴吹同學的事情呢?」

    「我明白了。」

    「謝謝,從以前開始就總是這樣麻煩你,真不好意思。」

    「根本沒這種事的,還不如說你拜托的太晚了。井上總是喜歡一個人把什麽都抗在肩上。而我這人的感覺又沒有那麽敏銳,所以不早點告訴我的話反而更加困擾呢。」

    看著他說話時一臉認真的表情,覺得開心的同時,我也不免有些困惑。

    「……芥川,說到把什麽都抗在自己肩上,這點你比我更甚才是吧。」

    「我是沒有那種打算的啦……」

    芥川的眉頭皺了起來。我帶著點溫暖的感覺,微微笑著。

    「那就承你貴言咯。不過你要是有困擾的時候的話,也一定要告訴我哦。我也不是那麽容易察覺的人啊。」

    這麽說著,芥川的臉色也變的柔和了起來。

    「啊。」

    鈴聲響了,大家都慌張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也轉身走了出去。

    「井上。」

    「怎麽?」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芥川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你有和天野前輩……好好說過了麽?」

    「!」

    胸口緊緊的糾住了。

    芥川用難過的眼神看著我。我的心情肯定直接反映在我的臉上了吧。

    「井上決定不再寫了也好,決定和櫻井對抗到底也好,這些我都能理解。但是,這樣的話,和天野前輩之間就會變得更加別扭,不是麽?」

    「……」

    話語梗在了喉嚨口,呼吸也變的痛苦起來,我沒有辦法回答他。連好好看著芥川的眼睛都辦不到。

    老師來了的時候,我們互相撇開了視線,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你有和天野前輩……好好說過了麽?

    好像喉嚨被堵住了一樣的痛苦呼吸,在上課中也一直持續著。芥川同學的話語一直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

    我仍然無法對與遠子學姐之間的關系下一個決定。

    遠子學姐一直對我有所企望。

    想要我重新把她已經逝去的母親未能寫下的小說,寫出來。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我並不是遠子學姐的母親,也無法寫出遠子學姐所期望的小說。

    在這幾天裏,我知道了許多關于遠子學姐的事情。譬如她的父親是編輯、譬如她的母親也曾經想要當個作家。譬如他們兩人都在車禍中身亡。譬如流人的母親葉子小姐和天野夫婦之間的關系。譬如葉子小姐是怎麽如何對待她友人的遺女——遠子學姐的。

    譬如遠子學姐在葉子小姐的家裏,究竟是如何度過的……

    ——阿姨雖然有些冷淡,但其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哦。

    ——還讓我寄住在這個家裏,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哦。

    ——歡迎回來!阿姨!

    拖著生病的發熱身體,好像開心得忍耐不住了一樣,沖出去迎接葉子小姐的遠子學姐。

    一眼都沒有看她,只是無言地從遠子學姐身邊了過去的,作家櫻井葉子。

    那個時候,我什麽也辦不到。

    心中充斥著連血液都要沸騰一般的怒氣,還有連胸口都要裂開一般的疼痛——明明有種想要嘶吼的感覺,但卻連一絲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我沒能爲遠子學姐做到一絲一毫的事情。

    ——一直都是……那樣的哦,那兩個人。遠子姐對她說話,而葉子則無視她……。自從遠子姐到我家裏來開始……一直都是這樣的。

    明明存在卻被當作不存在一般來對待,即便如此,她依舊在那笑著,而我卻連句好奇怪啊都說不出來。明明憤怒地身體都在顫抖了——卻說不出來。也沒有辦法質問葉子小姐,爲什麽要那樣無視遠子學姐——都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那麽多年了,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連這些也說不出來。

    當時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裏,就好像是遠子學姐和葉子小姐做出來的只有她們兩人的世界一樣,就如同只能讀著書本上印刷的文字一樣,我沒有辦法進入其中。

    ——讓她看到夢想的明明就是你,還准備逃避麽?

    ——請你寫吧,心葉學長。

    如果我繼續寫下去的話,肯定會有什麽改變産生的,流人這麽說過。還說我正是遠子學姐的作家。

    對于這個願望,我卻沒法去回應他。

    就算遠子學姐在這兩年間一直懷著這個願望呆在我的身邊,就算她總是在我哭泣時緊握住我的手,讓我重新站起來。

    我能夠伴隨著磕碰摔倒一路走到現在,都是多虧了遠子學姐。

    然而——

    正因爲是這個我,卻無法實現遠子學姐的願望。

    無論是成爲作家,還是再寫小說,我都做不到!不知感恩也好,任意妄爲也好,只有這一點我做不到!

    做不到啊!

    這好像要敲破頭腦一樣的疼痛,都快讓我變得奇怪起來了。是遠子學姐背叛了我。

    不過,我也同時背叛了遠子學姐。背叛了那個一直以來,給予了我無數無數的溫柔和溫暖的遠子學姐——

    可能是我的臉色實在是太陰暗了吧。課間休息的時候,芥川來和我道了歉。

    「真抱歉。不是有意想讓井上那麽痛苦的……」

    「沒關系了。遠子學姐的事情……已經」

    已經——怎麽樣了呢?

    已經,不會再見面了麽?

    總有一天會變成回憶,漸漸遠去麽?

    如果可以忘記的話,那倒好了。但是,明明如此鮮明的,在眼中、在耳裏、在皮膚上,都殘留著關于遠子學姐的記憶,真的能夠做到忘記麽?甚至還伴隨著胸口上如此的疼痛。

    芥川把他的手慢慢放在了我的肩上。

    「既然會露出如此難受的表情,那麽爲什麽不幹脆去和天野前輩見一面呢?對于井上來說,天野前輩是非常重要的人不是麽?天野前輩也總是很在意井上,把井上的事情都看得非常重要。

    雖然,這或許不該是我來說的……但是,最最了解井上的人,難道不就是天野前輩麽?至少我是這麽認爲的。」

    我的眼睛正前方就是芥川的真摯眼神。我忍耐著像是被掐住喉嚨一般的疼痛,用快要哭出來了一樣的聲音說著。

    「是這樣哪……或許真的是。」

    最最了解我的人。

    卻對我說要我寫小說,要我變回井上美羽。

    明明知道,我對于這件事情是多麽的厭惡。然而,卻如此得期望著,以致于不得不把它說出來。

    期望著能夠讀到,母親本該寫下的瑪娜一般的小說——是從天而降的潔白甘甜的——如同神明賜予的食糧一般神聖的故事。

    想要依靠它,填滿那空虛的腹胃。

    「雖然很丟人……但我能爲遠子學姐所做的事情,一件都沒有。因爲對于遠子學姐來說所必須的,是身爲作家的我。而只是個普通高中生的我,一點也不能……幫上遠子學姐。」

    胸口好像被什麽東西劃過一樣。

    芥川有些著急地看著我。

    身後傳來的琴吹同學的聲音,

    「井上。」

    這樣對我打著招呼。

    聽到這個微微有點害羞的輕輕的聲音,我陰暗的心情漸漸平緩下來,我笑著說了聲「那就這樣咯。」,便向琴吹同學那邊走了過去。

    就這樣,好幾天過去了。

    每天早晨和放學後都會和琴吹同學相約,一起上下學。回到家了以後也會用手機互相發送郵件聊天、打電話,挂下電話以後又馬上繼續郵件,最後在手機中互相說『晚安』……就算不在一起,也過著好像仍在身邊一樣的生活。

    雖然我一直繃緊了神經堤防著流人不知在何處布下的詭計,但這種松散的平穩日常仍舊持續著。

    在走廊裏碰到竹田同學的時候,

    「流人,最近怎麽樣了?」

    這麽問她的時候。

    「很有精神哦。昨天也在晴海小姐的店裏也鬧得很歡呢~」

    她開朗的回答道。

    晴海小姐的店,就是聖誕夜舉辦晚會的那家店。流人會去那邊的原因,好像是因爲有一個叫做晴海小姐的漂亮服務生的緣故。

    「上演了四個女孩子相互碰見,然後互毆的大亂鬥哦。流人在被搶來搶去的時候,還不小心撞到了別人的加冰可樂呢。」

    她用像普通的寒暄話那樣的語氣,一邊單純的笑著一邊說到。

    「那個……竹田同學也加入了麽?」

    「沒有啦,因爲正在品嘗新作的姜粉蛋糕和紅茶的緣故,就在一旁見習而已。」

    「……這樣啊。還有別的什麽奇怪的表現麽?」

    「那個……也是呢。流人還打了很多次電話。但好像對方總是不接聽的樣子,他就有點生氣呢。」

    「電話……?給誰打得?」

    「給誰呢?」

    好像有什麽深意的神情,輕笑了一下。

    「在擔心七濑學姐麽?是不是在懷疑阿流又做了什麽壞事了?~」

    「嗯,我想要保護琴吹同學。」

    我這麽說完,竹田同學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了。

    「心葉學長對七濑學姐的態度,稍微有點變化了呢。」

    「欸,看,看上去是那樣的?」

    「嗯,感覺比以前更加重視七濑學姐了。七濑學姐同心葉學長在一起的時候,感覺也更加輕松了呢。」

    「我以前對琴吹同學有那麽失禮麽?」

    「唔—嗯,明明七濑學姐那麽在意的,只有心葉學長一副冷淡的樣子,讓人感覺很不好呢。」

    「嗚……」

    是這樣的啊。

    竹田同學又笑了笑。

    「現在看來交往得很順利啊,太好了。那就再見了哦。」

    我帶著複雜的心境,目送著揮手遠去的竹田同學。

    很是在意流人打電話的那個對象,而且好像還很生氣地樣子……如果只是平常的那種遊玩對象的女孩就好了,但……

    與安穩流淌著的日常相反,籠罩在心中的黑色雲層卻無法消逝。流人肯定還沒有放棄。現在的他,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無論多麽過分的事情都會做,讓人非常恐懼。

    麻貴學姐突然叫住我的時候,正是午休的時間。

    「好久不見了呢,心葉。」

    正在小賣部挑選面包的我,非常驚訝地轉過了身。

    像是在安穩的田園中開放的鮮豔薔薇科,食蟲花——帶著那樣的風情,有點色色的笑著。鮮豔的茶色頭發,垂下來流淌于豐滿的胸部之上。

    以往和麻貴學姐碰面的地點,總是在音樂廳的個人畫室裏,像是這樣在午休時候的小賣部碰見的情形,實在是與她太過不相配了,讓我不禁有些茫然。

    麻貴學姐一臉什麽都知道一樣得表情說著。

    「我聽說你好像來找過我一次。難道是爲了遠子的事?」

    我身體微微一震,她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眯了眯眼睛。

    「這裏有點靜不下來,我們到畫室裏去吧?」

    就好像我理所當然會跟上去一樣,麻貴學姐一副偉大的樣子走了出去。

    到了畫室之後,高見澤先生爲我們准備了三明治和茶水。

    「嗯,你想知道些什麽呢?」

    我帶著苦悶的感覺開了口。

    「麻貴學姐究竟知道多少?」

    「只要是能夠調查到的東西,基本都知道。」

    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關于遠子學姐的父母?」

    「是在事故中去世了吧。遠子八歲的時候。」

    「那麽流人的母親呢?」

    「作家櫻井葉子是吧?她可是相當有名哪,各種方面。」

    喉嚨裏有種渴的感覺,感到火辣辣的疼痛。我用嘶啞的聲音,問出了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葉子小姐真的像小說裏寫的那樣,下毒把遠子學姐的父母殺掉了嗎?」

    把這件事說出來的時候,心中咚的一下變得沈重起來,指尖也好像冰塊一樣寒冷。

    麻貴學姐的臉上浮現了妖豔的笑容。

    「根據警察的調查,能夠證明櫻井葉子殺害了天野夫婦的證據,是一點也沒有的哦。雖然事故狀況有些不自然,但能夠想定可能是行駛中發生了什麽問題……

    那天,天野夫婦爲了出席結婚式,准備把遠子托付到葉子家去。他們一家在自家裏一起吃過早餐以後,帶上遠子以及前天起就寄住在家中的葉子的兒子流人,順路去櫻井家把他們放下之後,就由丈夫文陽開著車向舉辦儀式的地方駛去了。

    如果是葉子下毒的話,就只有那個時間可行了……」

    麻貴學姐像是故意一般地頓了頓,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但是在那段時間裏,葉子並不在家中哦。只有負責照顧他們的保姆而已。所以,如果她沒有用過什麽特別的詭計的話,想要進行下毒這種行爲是不可能的。」

    那麽葉子小姐爲什麽還要在自己的書中自白說是自己殺了他們呢?

    爲什麽要把遠子學姐當作「不存在的人」呢?

    難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無視她,才接受她住在家裏的麽?

    我想起了在遠子學姐的房間裏讀到的,葉子小姐寫的信的內容,身體都微微震動起來了。

    ——你一直都想我死了才好吧。

    寫給自己摯友結衣夫人的那封信裏。

    葉子小姐痛斥著結衣夫人,說她偷偷藏著毒藥,准備用它毒死丈夫文陽和葉子小姐自己。

    ——殺了他以後,再把我也殺了麽?想要在我吃的東西裏滴下毒藥麽?

    連毒藥藏匿的位置葉子小姐都知道,甚至還曾經打開過,確認了裏面放著的確實是毒藥。

    我一直想要否定看過那封信後産生的恐懼和疑惑,但它們總是一再的浮現在我心中。

    結衣夫人會不會,和文陽一起自殺了——

    流人也這麽說過。

    是他把毒藥給了結衣姐。

    在那個身體都好像被凍結的夜晚,在詭異的月光下,流人用閃耀著光芒的雙眼看著我,告訴了我,他自己其實是已經去世的須和拓海的轉世重生。

    還說結衣姐的手中,握著那個紫羅蘭色的心型小瓶子,結衣姐一邊說著謝謝,一邊開心的笑著。然後,還使用了那個瓶子。

    ——因爲,爲了讓所愛的人永遠都成爲自己的東西,就只能自己親手殺了對方不是嗎?

    想起那個帶著瘋狂氣息的低沈甜美的聲音,我就覺得身上泛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轉世重生什麽的,根本不可能!如果流人是認真這麽說的話,那他也肯定有點瘋狂了。但盡管如此,在那些話語中,仍舊有著無法否定的奇妙符號。

    ——請寫下去吧,心葉學長。要在我把Ole-Luk-Oie的紫羅蘭色的小瓶給遠子姐之前哦。

    同樣的東西,我曾經在葉子小姐的信中也看到過。

    ——你寫的那些故事,就像是Ole-Luk-Oie撐著彩色的雨傘給小孩子們看到的那些夢境是一樣的。實體暧昧不清,只留下了些許的印象,當朝霞升起之後,就會轉瞬之間消失于無形了。

    Ole-Luk-Oie是在安徒生童話中出現的掌管睡眠精靈的大叔,這兩個一致的名字只是簡單的偶然呢?還是——

    「呐,你看上去不太舒服的樣子哦。」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手心裏已經滿是汗水。臉色也一定如同病人般的發青吧。

    我小口的吐著氣整理著呼吸,用僵硬的聲音輕輕說著「沒事的……」

    就算看到別人柔弱的地方,這個人也一點都不會同情啊。反而是一副輕視的樣子。

    「什麽事,都沒有的。」

    「是麽?」

    麻貴學姐的嘴角露出了一個狎促的笑容。

    「麻貴學姐才是呢,我聽說你身體不太舒服去家裏休息了的來著。已經沒問題了嗎?」

    她保持著笑容,回答了我。

    「原本就不是因爲生病之類的原因啦。」

    接著她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把下巴擱了上去,看著我的臉。

    「還有什麽別的想問的事情麽?今天是特別優惠哦。看在你陪我喝茶說話的份上就不收你費用了哦。」

    「流人的父親,那個須和拓海……是個怎麽樣的人呢?」

    「哼哼,那個人的話,有一個最適當的樣本哦。」

    麻貴學姐眼中閃動著嘲笑的光芒。

    「我看過拓海的照片,令人毛骨悚然般的與流人相像哦。雖然畢竟有父子關系在裏面,但就像是拓海本人從墓地裏爬出來一般的相像呢。

    性格上也基本完全繼承了父親。拓海在沒成年的時候,就已經在酒吧舞廳等風俗場所當吧台人員了哦,又放蕩,又不檢點,靠著不同的女人過活。女人們之間的修羅場也多到不行,但他一點都沒有要反省的意思,簡直和我們所知道的那個櫻井流人一模一樣吧?父子兩人,都一副腔調啊。」

    討厭流人的麻貴學姐,還真是絲毫不留情啊。

    我聽到『令人毛骨悚然般的與流人相像』的這句話時,也覺得胸口像是被剜了一下。

    ——因爲我是,須和拓海的轉世重生哦。

    明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我腦海中關于須和拓海的印象,正在漸漸與流人重合,慢慢的變成流人的樣子。他的嘴角正挂著讓人害怕的微笑,雙目發光的看著我。

    「我聽說拓海先生也是死于事故的?」

    麻貴學姐聳了聳肩幫。

    「是爲了幫助一只貓就突然沖進了車行道哦。雖然最後貓是沒事了,但本人卻被急救車送去了醫院,最後在手術中去世了。」

    「貓?……」

    「就像是騙人一樣的死法吧?爲了保護一只貓而被車撞上了。真是一點都不會思考的男人啊。葬禮上面來了許許多多的女性,至今都還被當作談資呢。」

    麻貴學姐滿臉『真是個傻瓜』的表情,喝了口紅茶。

    「……葉子小姐有參加拓海的葬禮麽?」

    麻貴學姐放下了杯子,幹脆的回答了。

    「沒有去哦。好像在工作室裏寫原稿什麽的。不過遠子的母親倒是有參加就是了。」

    眼前不時浮現著流人的眼神,心中感到一陣騷動。

    「葉子小姐究竟是怎麽看待拓海的啊?要是願意生下流人的話,兩人之間應該是有愛情的吧,連葬禮期間都一直在工作……之前流人出事的時候,葉子小姐也沒有來過醫院,流人他……」

    麻貴學姐用一種不知是看向傻瓜,還是帶著點同情的眼神,看著我。

    「你,真是個小孩子哪。」

    她用冰冷的聲音對暫停呼吸的我說道。

    「就算沒有愛情也會把孩子生下來的女人也是有的哦。」

    我越發不知說什麽好了。

    就好像在被麻貴學姐指責一樣——空氣突然變的陰冷起來了。

    好不容易,我擠出了一絲聲音。

    「那,究竟是爲了什麽理由生的呢?」

    麻貴學姐繼續直直的盯著我,回答了。

    「比如說——複仇,之類的。」

    過分激烈的言辭,刺向了我的胸口。

    複仇?

    對誰複仇?結衣夫人?還是文陽先生?

    「有傳聞說,葉子和負責她的編輯天野文陽有些不倫的行爲,或許因爲感情上的糾葛什麽的,就爲了報複而去和別的男人交往懷孕,乃至最後把那個孩子生下來,也沒有什麽奇怪的吧。」

    怎麽會——

    爲了諷刺報複就把連愛情都沒有的人的孩子生下來。

    「剛才那只是我的想象哦。並不是事實,只是這種事情也不是不會發生而已。」

    就好像在說「是不是對心葉你來說刺激太強了?」一般逗弄著我,我感覺到臉頰一陣發熱。

    然後麻貴學姐以一副平常的樣子說著「把手機借我下。」,一邊在我的手機裏登陸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如果又出了什麽事的話,打這個電話就可以了。不過下回搞不好就要收商談費了哦。」

    「……還有一件事,我可以問一下麽?」

    「嗯,請吧。」

    「如果遠子學姐的父母真的是被毒死的話,那麽准備那個毒藥的人物,可不可能就是拓海先生呢?」

    麻貴學姐把手機還給我,用粘糊糊的口氣說著。

    「還不如說,這樣猜想才比較自然呢。拓海經常會出入那些奇怪的場所,也應該能夠取得這類毒藥吧。搞不好,就是沖著這一點,葉子才會和拓海交往的也說不定呢。」

    胃裏有種痙攣的感覺,心情十分的差。

    我向麻貴學姐道了謝以後就離開了音樂廳,一邊走在走廊裏的時候,腦中被各種影像和話語所翻騰著。

    那個毒藥,果然是須和拓海准備的麽?是他把那個東西給了結衣麽?

    不行,這些全都是流人說的東西。並非真正的事實,而是妄想而已。不能被迷惑了,轉世重生什麽的,根本就是蠢話!

    ——我是知道的哦。

    ——因爲我有著前世的記憶。

    ——不像那個時候一樣,有誰被抹消的話,已經結束不了了。

    我猛的搖了搖頭。

    不是應該把遠子學姐的事情忘掉才對麽?

    毒藥是否真的存在,又是誰下了毒這種事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遠子學姐的父母早在九年之前就過世了。就算現在想要搜索那個犯人的話也沒辦法了。更何況,或許是結衣夫人投下的毒藥——

    我踏著預備鈴聲走進了教室的時候,芥川馬上靠了過來。

    「琴吹沒有和你在一起麽?」

    「欸?」

    「我告訴琴吹你去小賣部了以後,她就離開教室了。」

    「琴吹同學?我沒有碰見她啊。」

    「這樣啊……因爲你們兩個都一直沒有回來,我就以爲你們肯定在一起了……」

    芥川同學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雲。我的胸口也有點發涼,好像被勒緊了一樣的疼痛。

    琴吹同學是不是還在外面找我呢?

    一陣寒氣爬上了我的後背。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但是一封郵件都沒有。

    上課鈴響了,大家都回到了座位上。

    但琴吹同學還沒有回來。

    和琴吹同學很要好的森同學也一副擔心的樣子看著走廊的方向。

    芥川同學的表情也很難看。

    我給琴吹同學的手機打了個電話,卻只聽到了該手機已關機或者在服務圈外的系統音。

    我一個勁地發著郵件。

    『怎麽了?下午的課已經要開始了哦?你在哪裏呢?』

    心跳越發激烈起來,太陽穴也發出陣陣的疼痛。爲什麽,琴吹同學還沒有回來呢?

    不安的感情把胸中染成了漆黑一片。快點,快點,快點回來吧,琴吹同學。

    老師走進了教室。

    但琴吹同學卻還沒有回來。

    這時,握在手中的手機發出了一陣震動。

    是郵件!

    不過,發送人並非琴吹同學,而是竹田同學。

    郵件名是『七濑』——

    身體輕輕抖動了一下,我在桌子底下小心的打開了手機,確認著郵件的內容。

    『圖書館』

    只由平假名組成的簡短信息映入了我的眼睛,我馬上站了起來。

    周邊座位上的人,都嚇了一跳似的擡頭看著我。老師也瞪圓了眼睛。

    「不好意思!我要去次保健室!」

    發出了像是歹徒出現時的叫喊,我沖出了教室。

    肯定不會錯!琴吹同學肯定發生了什麽事!

    我一直以爲流人在平日的學校裏肯定不會做出什麽事來,實在是大意了!

    ——琴吹學姐,還真是礙事呢。

    那帶著怒氣的眼神,還有如同刀刃般冰冷的聲音,不斷地刺向我的胸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來哦。

    越過手機傳來的,纏著不放的流人的低沈聲音。

    那時的流人,並非處于正常的狀態啊!

    我明明就知道的。

    流人絕對不會簡單的放棄這件事,那些話語,並不是威脅而是認真的。

    我明明就知道的!爲什麽,還會沒有仔細盯著琴吹同學呢!

    像是腦袋都要割裂一般的頭痛責備著我的失策,我拼命在走廊中跑著,沖上了樓梯。

    呼吸都痛苦的像是喉嚨都要裂開了。汗水滲進了眼睛裏面,我用力踏著地面忍耐著腳下快要跌倒的沖動。

    周圍的景色,也變的軟綿綿的扭曲起來了。

    拜托——拜托,一定讓我趕上啊!

    圖書館的門牌上標著關閉的字樣,裏面也是一片甯靜,耳邊只能聽到我的慌亂呼吸聲。我轉了轉把手走了進去。

    我哈哈的大口喘著氣,看了看周圍。

    櫃台和閱覽室都空無一人。

    空調也已經關閉,房間裏有些冰冷。

    在這個房間裏卻有一個學生,正坐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讀著一本書。

    毫無感情的雙眼盯著書上的文字,一聲不吭的翻動著書頁。就像是大型的機械人偶坐在那裏一般——

    「竹田同學。」

    叫了一聲,竹田同穴保持著著空虛的眼神擡起了頭,她的臉向地下室的那個房間微微撇了撇。

    我馬上向著那邊沖了出去,打開了通往地下的那扇門,以快要頭暈的速度沖下了螺旋狀的樓梯。

    打開了沈甸甸的鐵門,已經發黃的書本所散發的甘甜味道,以及銳利冰冷的空氣直刺我的臉頰。

    小小的台燈散發著略帶昏暗的光芒,照亮了這個房間。在這個幽暗的「書的墓地」的小小空間中,有兩個重疊在一起的身影。

    下面的身影正拼命的抵抗著上面的身影,雙腳也用力地揮動著。

    是流人和琴吹同學。

    流人正伏在躺倒在地上的琴吹同學上方,看到這個情形的時候,我從頭頸到耳邊,直到腦袋的中央,都嘎——的一聲熱了起來。

    我從來沒有對別人有過這種幾乎可以稱爲殺意的憤怒。眼睛的內部都染成了紅色,心髒瘋狂的跳動著,理性不知飛到何處去了,只剩下了感情的集合,我向前沖了過去。

    「滾開!給我停下來!」

    我一拳打向了回過頭來的流人的臉龐,接著雙手抓起了他的衣領,拽起來扔了出去。一堆堆的書本山崩塌了,書本撞上流人的肩膀落在了地上。在台燈的微微光亮中,塵埃四處舞動著。

    「井,井上……!」

    琴吹同學帶著哭聲喊著我的名字,輕輕震動著抱住了我。頭發和制服都被弄的非常亂,胸前的絲帶都已經散開了。

    「對不起,琴吹同學,對不起。」

    我緊緊抱著琴吹同學,不斷呢喃著。

    琴吹同學的顫抖一直都停不下來。肯定是非常的害怕吧。她用力抓緊了我的制服,把頭埋在了我胸前,「井上……井上……」的嗚咽著。漂亮的茶色頭發上,星星點點的沾上了塵埃。

    我咬緊了牙齒,用銳利的眼神盯著流人。

    流人坐倒在地板上,擡頭看著這裏。

    那雙眼睛閃爍著不滿的光芒,嘴唇也嘟了起來,看到他這副樣子,我的頭腦越發充血了。

    「你不要再對琴吹同學出手了!你想要幹的事情,是犯罪啊!不要再和我扯上關系了!不管你再怎麽做,我都不會寫小說的!不會變回井上美羽的!下次如果琴吹同學身上又發生什麽的話,我搞不好會把你殺了的。我現在的憤怒,就是如此!」

    流人用滿是荊棘的刺耳聲音嘀咕著。

    「從心葉學長的嘴裏聽到『殺了』這種詞還真是……你就那麽喜歡她麽?不過,像這種不習慣的事情還是算了吧。我和心葉學長之比起來,經驗是完全不同的……把你殺了什麽的,我早就聽習慣了……不管嘴裏說的多好聽,實際上能把我殺了的人根本就……沒有哦……」

    流人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把折起的小刀。咔嚓的一聲把它打了開來,扔在了我的腳邊。

    接著,像是爲了煽動我的憤怒時的,微微翹起了嘴角。

    「請用這個玩意兒,把我殺了吧。不然的話,同樣的事情會一直重複下去的哦?

    我會真的,把心葉學長重要的琴吹學姐,給弄壞掉的哦。因爲,琴吹學姐太礙事了。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夠快點從心葉學長面前消失呢。」

    散落著古舊書籍的地板上,小刀的刀刃反射著陰冷的光芒。

    頭腦發熱得像是麻痹了一樣,喉嚨也變的非常饑渴,就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一樣的感覺。眼前的凶惡猛獸,一點點的迫了過來,如果不殺了它的話就會被殺——就好想被如此的感情支配了一樣。

    琴吹同學很不安得拉著我的袖口。

    「不行……」

    用隨時會消失一樣的聲音說著。

    就像是爲了壓過那段話語一樣,突然響起了流人的聲音。

    「要不然,就現在,在心葉學長的面前,我就來把琴吹同學弄得破爛不堪怎麽樣?」

    琴吹同學的身子微微的縮了一下。我也感到一陣畏縮。

    就好像是帶著危險的情感的惡魔一般的眼神,定睛看著我們。毫無感情的,冷酷的眼神——

    「我是認真的,我的認真同心葉學長的認真,究竟哪個會勝利呢?我們來試驗一下吧。來,把那個撿起來,讓我的心跳停止吧。那樣的話,我就再也不會讓心葉學長寫小說了哦。死人畢竟是不會說話的嘛。請心葉學長把你的認真心情,體現在我的身體上吧。」

    落在腳邊的銀色小刀。

    只要撿起它,刺破流人的胸膛的話,琴吹同學就再也不會遇上危險的事情了。

    流人肯定不會閃躲的吧。

    空氣的密度好像突然增加了似的,壓迫著我的喉嚨。我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的盯著那把小刀。

    流人對琴吹同學所作的事情是絕對不能原諒的,流人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陽光的流人了。

    如果不在這裏就結束掉它的話,以後肯定還會反複上演同樣的事情。

    打開鐵門時所看到的光景在我的眼中重現,心中湧上了沸騰一般的殺意。如果,真的想要守護琴吹同學的話——

    「不行!」

    強烈的聲音把陷入不穩情感的我叫住了。

    那是琴吹同學的聲音。

    她在我的胸前輕輕的顫抖著,緊咬著牙齒,用強烈的眼神瞪著流人,大聲說道。

    「井上絕對不會按照你說的做的!就,就算對我——對我作了什麽,我也絕對不會和井上分手的!現在這種根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我才不會害怕你呢!在今後,我也要一直和井上在一起的!」

    琴吹同學放開了抓著我衣服的手,坐在了地上,看著這樣的她,我也終于回過了神來。

    「琴吹同學。」

    流人也睜大了眼睛。

    琴吹同學撿起了小刀,把它對著書架深處的暗處,想也不想得扔了出去。小刀發出了撞上書架、又落在了地上的聲音,終于安靜了下來。

    琴吹同學又把臉靠在了我臂彎中,緊緊地抱住了我。

    「……剛才說的話,是認真的哦。我喜歡井上……我要一直呆在井上的身邊。」

    那究竟是多麽神聖、甜美的話語啊。

    讓人內心都爲之震動了。

    琴吹同學擡起頭,對我笑了笑。雖然是帶著點笨拙的笑臉,但這比起其他任何笑臉,都要顯得更加美麗。

    「謝謝。」

    我也抱住了琴吹同學的肩膀,身體裏感覺熱熱的,頭腦中也都是清澈的想念。我又一次,從琴吹同學這裏得到了勇氣。

    流人又用冰冷的聲音說了。

    「真是好啊……有這樣愛著你的人……」

    我警戒的看向那邊,發現流人剛才那種緊張的氛圍已經淡薄了許多,反而是一副疲累的樣子看著我們。

    「不過……我也不會就這樣放棄的哦。」

    琴吹同學拉了拉我的制服。

    「走……走吧,井上。」

    「嗯。」

    我先對琴吹同學點了點頭,接著又面對流人說道。

    「我也不會放棄的。我一定會守護琴吹同學的。」

    流人一副憔悴的樣子坐倒在地上。雖然那個無力的痛苦眼神,讓我想起了以前半夜裏遠子學姐沖到我家裏來時候見到過的表情,胸口微微有些疼痛……但我仍舊那樣摟著琴吹同學的肩膀,走出了地下室。

    「井上,沒事吧?」

    回到圖書館的時候,芥川馬上跑了過來。

    「要是再過一分鍾還不出來的話,我就准備沖進去了。」

    「芥川,上課……」

    「我說要去看看井上的情況,就跑出來了。」

    真是太亂來了,老師肯定嚇了一大跳吧。琴吹同學也睜圓了眼睛。

    芥川滿臉苦澀的說,他追著我來到了這裏,但是准備沖進地下室的時候,卻被竹田同學以『讓那些當事人自己談談會比較好。你就坐在那裏吧。』這樣的理由阻止了。

    竹田同學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在一邊看著書。

    「竹田同學,把琴吹同學的事告訴我實在是太感謝了。」

    我道謝之後,她保持著冷淡的眼神,輕聲說道。

    「不用……」

    在地下發生了些什麽,我們和流人說了些什麽話,竹田同學都沒有詢問。

    竹田同學的制服口袋中,傳來了滑稽劇式的手機鈴聲。她面無表情的拿出了手機,看了看。

    「……郵件……流人發來的。」

    我嚇了一跳。

    「上面寫了些什麽?」

    「『是你告訴心葉學長的吧』之類的。」

    琴吹同學滿臉僵硬的看著熟練打著郵件的竹田同學。了解到一向單純可愛的學妹的另外一邊,一定是相當的困惑吧。她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也用嘶啞的聲音問了問。

    「你怎麽……回答他的?」

    竹田同學合上了正在看的文庫書。封面上的標題是『人間失格』。

    「『下次,請到別的地方去幹吧』——這樣。」

    冰冷的回答之後,她向著往地下失的方向走了過去。

    「竹田同學……你要去流人那裏麽?」

    「嗯。他似乎正在鬧情緒的樣子,我要去安慰一下。」

    接著,她在路上頓了頓,又變成了率直開朗的竹田千愛回過了頭。

    「那我就先走了哦!心葉學長、七濑學姐、芥川學~長!」

    就像是被這鮮明的變化所震驚一樣,我們三人暫時都呆立在了原地。

    總算,琴吹同學打破了沈默。

    「三……三個人一起回教室的話,會顯得很奇怪的。」

    「也,也是啊。」

    「嗯,的確。」

    嘀嘀咕咕了幾分鍾。

    最終,爲了符合邏輯,我們三人一起來到了保健室,

    「那個,我有點貧血……在圖書館整理書籍的時候有點頭暈……有點動不了了。」

    「我那個,肚子不太舒服,老是跑廁所……」

    「我是陪井上過來的。」

    這麽對老師說道。

    ◇◇◇

    寫作這件事,能夠讓小加奈幸福麽?

    把故事用文字表現出來,是爲了更加接近神明的行爲哦,文陽總是這麽對我說的。

    他說小加奈正在穿過那扇窄門,向著門那邊漸漸行去。還說他自己只是爲了讓她達到神明這一至高的目標,而幫助她一下而已。對于編輯來說,那是最爲幸福的事情。

    不過,小加奈明明有著那樣的才能,又漂亮又聰明,擁有著許多大家都爲之憧憬的東西,但我卻一點都不覺得小加奈顯得很幸福。

    小加奈真正想要的東西,是在非常遙遠的地方,是絕對無法取到手中的事物。文陽這麽說過。

    還說小加奈就像是在追求天上之愛的阿莉莎一樣,正是她所擁有的孤獨與糾葛,才讓小加奈所寫下的作品,更上一層樓。

    看著邊用溫柔的表情撫摸著遠子,邊說出如此殘酷話語的文陽,我不由得怒道。

    「沒有不幸就寫不出好的小說這種事,根本是不存在的。」

    「也是呢。不過饑渴對于創作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太宰的一生中載滿了幸福的話,他還能寫出『人間失格』麽?沒有與愛麗絲之間的悲戀的話,『舞姬』又從何而來呢?沒有與父親之間的矛盾的話,志賀直哉就能夠寫出『暗夜行路』了麽?」

    「那樣的話,小加奈就永遠不能幸福了麽?」

    文陽用手指撥弄著遠子額前的頭發,平靜地回答。

    「她能夠得到,身爲作家的幸福。」

    簡直像,那就是唯一重要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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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10-20 15:03:08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章 捧著毒物的手


    第二天,我也同琴吹同學一起上學。

    先前出于擔心而說出的去她家接她的提議,被琴吹同學強烈地否決了。

    「不,不要。因爲那樣的話奶奶他們就會知道我和井上在交往了。」

    「我不是也給家人介紹過琴吹同學了麽?」

    「可是那個時候井上卻只說我是,同班的琴吹同學吧……」

    「那,那是因爲——媽媽以爲是男孩子要來呢……還有,不是說好了下次會好好的介紹說這是我女朋友的嘛。」

    「嗚,就算這樣……還是不要到我家來接我啦。」

    「就算我打招呼說『我只是她的同學井上。』這樣也不行麽?」

    「只是同學還特意大清早的跑過來,太不自然了啦。說不行就是不行啦!」

    在夜裏通過手機進行了一番爭論之後,最終還是我妥協了。

    但我還是非常的擔心,提前三十分鍾就達到了約定的地方,不過琴吹同學已經到了。

    她脖子上圍著我給的圍巾,吐著白色的呼吸,我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不禁瞪圓了雙眼。

    「嚇了我一跳。琴吹同學來得還真早啊。」

    「井,井上才是。太早了。」

    不知是不是有些不好意思,琴吹同學面向我撅起了嘴巴。

    「我只是,正好有別的事情要辦,就剛好早到了而已。」

    我差點笑出聲來。

    「這樣啊,正好有別的事情哦。」

    輕聲說著,琴吹同學馬上瞪了我一眼。

    「不過太好了,正好我也早到了呢。這樣就有更長的時間可以和琴吹同學在一起了。」

    我這麽說完,琴吹同學馬上臉紅了起來,像是在辯解什麽似的用非常小的聲音說道。

    「真的……只是剛好哦。搞,搞不好井上會早點來什麽的……我絕不是這樣想的哦……」

    「啊,原來如此啊。」

    「所以說,不是的啦!!」

    琴吹同學一邊這麽喊到,一邊愈發臉紅的將頭別了開去。

    「所……所以說……雖然今天正好到了早一點,但是明天就完全沒有必要啦……井上如果不好好按照約好的時間過來的話……是不行的哦。我真的沒什麽事的。昨天,也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我會注意不要再發生那樣的事情了……也不想總是讓井上很擔心。」

    明明是因爲我的緣故才碰到了那麽恐怖的事情,卻還那麽的在意我。

    感到胸口就像被某種甜蜜的感覺勒緊了一般,我用力的握住了琴吹同學的手。

    琴吹同學輕輕一震,擡頭看著我。

    「謝謝。雖然我還不怎麽可靠,但是一定會努力成爲能夠保護琴吹同學的人的。不應該總讓琴吹同學感到擔心的,是我這邊啊,因此必須要變得更加堅強才行。我會加油的,今後也請多指教了。」

    這麽說著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

    啊啊,這是與美羽在一起時,不曾有過的感覺呢。

    擁有想要守護的東西,竟然是這麽溫暖,這麽開心的事情啊。

    琴吹同學很是害羞的笑著回答了。

    「嗯。」

    看到那個笑容,我心中又不禁一緊,溫暖的思念滿溢在我的胸口……我們兩個手牽著手走了出去。

    不過,即便在如此情況下,對于流人的提防我也不敢有絲毫的放松。

    到達教室的時候,我又叮囑了一句。

    「在學校裏,一定要和別人一起行動哦。」

    「嗯。」

    「我的手機號碼也加進短號裏吧。如果井上沒法接聽的話,把我叫出來也沒有關系的。」

    「謝謝,芥川。就這麽辦吧,琴吹同學。」

    「嗯,嗯……」

    「還有,我從姐姐那裏拿來了些防身用的道具,要是方便的話也請帶上吧。」

    芥川一臉認真的樣子把一個噴霧器和警報器放在了桌子上。

    「……謝謝。」

    琴吹同學雖然看起來不是很感興趣,但仍舊道了謝,把噴霧和警報器放進了口袋。

    大概是因爲我們三個一直在一起悉悉索索的說著些什麽的緣故,午休的時候森同學走了過來。

    「呐,七濑和井上還有芥川,難道是三角關系麽?井上和芥川在爭奪七濑麽?」

    她用一副非常擔心的樣子向我問到。

    「欸!不,不是的啦。」

    「但是,昨天也是三人一起翹課了呢。」

    「那只是去保健室了而已啦。」

    「如果對手是芥川的話可是相當麻煩呢,不過井上也是有井上的優點哦,請不要離開七濑哦。我會爲井上加油的。」

    她就這樣鼓勵了我一下,就走了開去。

    又出現了奇怪的誤解了……琴吹同學恐怕也被森同學這麽問過,一定也覺得相當困擾吧。

    能稱地上麻煩的也就這麽點事了,午休總算是平安無事的度過了。

    流人的身影出現在我視野裏的時候,是那天放學後的打掃時間。

    我正在擦著露台側窗戶的時候,看到了正穿過校庭的流人。

    「!」我用力打開了窗戶,探出了身。如同尖刺般的寒風吹亂了我的頭發,身後的同學們大叫著「哇,好冷啊,把窗關掉啦,井上。」

    流人急急忙忙的邁著步子,走向了校舍。

    看到他,我的全身都僵硬起來了,喉嚨也像是被勒緊了一樣。難道他還准備,對琴吹同學作什麽事情麽?

    地下室裏看到的情形又浮現在我的腦中,身體好像被憤怒切開了一樣。那種事情,絕對不會再讓它發生了!然而,流人並沒有進入校舍,而是向著別處走了過去。

    哎?

    在那邊的,就只有樂團所屬的音樂廳了。

    爲什麽,是音樂廳那邊?

    難道說,不是來找我,而是來找麻貴學姐的麽?

    不過,流人和麻貴學姐之間的關系一直都不太好的。就在最近,還聽說流人在圖書館裏被麻貴學姐打了。流人還跌倒在地上非常生氣的樣子——

    我心中滿是不解,但沒法在這兒繼續呆下去了,我關上了窗戶,把抹布放回了水桶。

    琴吹同學,正在和森同學她們一邊閑聊,一邊用掃帚掃著地板。

    我走到正在搬桌子的芥川身邊,在他耳邊說道。

    「流人來了,我要去看看情形,琴吹同學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一個人沒問題麽?」

    芥川皺了皺眉頭。

    「沒問題的,比起我,琴吹同學就拜托你了。」

    我這麽說完,便從教室裏走了出去。

    我通過走廊,向音樂廳的方向走了過去。

    頭腦的中心,略爲有些發熱。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如果麻貴學姐和流人聯手的話,那就太可怕了。

    兩個人都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無視常識和良心這一點上兩人完全一樣。所以,那兩人才會如此互相討厭的吧。反過來說,既然是相似的兩人,那麽肯定也會有很多共同點吧。那個流人和那個麻貴學姐面對同樣的敵人的時候,肯定會變得很可怕吧。

    我的胸口被不安的預感所灼燒著走進了音樂廳,登上了麻貴學姐平時畫畫的那間畫室。

    高見澤先生站在門前,攔住了我。

    「非常抱歉。麻貴小姐現在正在會客。」

    「是流人來了吧!」

    「關于那點恕我無法回答。」

    高見澤先生用溫柔的口氣回答著,裏面卻突然傳來了東西碎裂的聲音,還有流人的怒吼聲。

    「不要開玩笑了!」

    高見澤先生臉上露出了不妙的表情。

    「爲什麽,要把懷孕的事情瞞著我!什麽叫『和你沒關系』,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懷孕?是誰!?

    流人的聲音穿透房門傳了過來。

    「在你肚子裏的,是我的孩子吧!怎麽會和我沒關系呢!」『你』,是指麻貴學姐!?

    我的孩子——!

    高見澤先生一副沒有辦法的表情。我打開了大門,沖了進去。

    房間裏的地板上有著一灘清水,破裂的花瓶和花瓣,還有畫畫用的材料,胡亂的散了一地。

    在一旁,流人則靠在了麻貴學姐身前。

    流人的臉色鐵青,張開的眼睛中閃爍著激烈的憤怒和焦急感,那氣氛就好像隨時會把麻貴學姐絞殺一樣。

    另一邊,在制服外面穿著作畫用圍裙的麻貴學姐,用帶著驕傲神情的眼神,望著流人。

    我茫然的問了句。

    「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麻貴學姐,懷上了流人的孩子麽……」

    兩人向我這邊望了過來。

    短暫的沈默之後,麻貴學姐先開了口「懷上孩子這件事,是真的哦。」

    依舊是冷靜,平穩的聲音。她挺直了頭頸,帶著威嚴的大人般的神情說著。

    「不過,和這邊的家夥沒什麽關系哦。」

    「有關系的吧!難道你要說是我以外的人讓你懷上的麽!你明明只和我交往過啊!」

    流人非常憤怒的大叫著。這與因爲遠子學姐的事情而針對我的,那種黑暗的憤怒有所不同。是更加氣憤,如同火焰一般燃燒的激烈憤怒。

    毫不躊躇的吐出的這些明確話語,讓我大吃一驚。

    「等,等一下!也就是說——你們兩個人已經,做過那種事情了麽?」

    「沒做過的話,怎麽會有小孩啊!對吧!」

    流人大喊道。「話是這麽說啦——但流人,你不是在和竹田同學交往麽?不對,雖然我知道你還有一大堆的女朋友,但是,你和麻貴學姐的關系不是很差麽!只要相互碰面就會互相挖苦,去麻貴學姐別墅的時候,也很激烈的吵了一架了不是嘛。麻貴學姐還踢了你,還叫你滾出去什麽的,然後你就出去了——哎,欸欸?」

    我的思考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慢慢回想起了那個夏天時的事情。

    雖然流人被麻貴學姐趕出了別墅,但不知爲何第二天的早上又披著一頭剛洗過澡的頭發,走在走廊裏了。

    ——你住在這裏了麽?不是到鎮上去了嘛?

    ——嘛,發生了很多事情啦。

    那時候的流人,嘴角挂著不得要領的暧昧微笑,言語間也有點蒙混的意思。

    而且麻貴學姐也是……一副剛剛洗完澡的樣子,穿著浴袍,胸前和脖子裏都有些蟲子咬過的痕迹,顯得越發的豔麗——

    我突然想起,那個時候流人的脖子上,好像也有種同樣的咬痕,不禁覺得心中一顫。那個晚上,這兩人竟然在一起麽!?

    臉上有些發熱,心髒也加速跳動起來,接著又回想起了更加重要的事情。

    那天的前一個晚上,我和遠子學姐到池子邊去散步了。而且,在那裏看到了秋良和百合的幽靈。

    不對,那是因爲遠子學姐自己叫著『幽靈出現啦~~!』逃跑了,才會當成真的是幽靈的,如果那個並不是真的幽靈的話——

    在月光下的池水中,裸著身體相互糾纏在一起的男女,難道是——!

    「流,流人,你們兩個,夏天的時候在別墅旁邊的那個池子裏,洗了……那個……涼水澡麽?」

    「洗了哦,不光涼水澡,還有別的事情也做過了。」

    麻貴學姐幹脆的回答了。

    「~~~~~~~~!」

    我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張的大大的。

    果然

    就是在那個晚上,這兩人做了那種事情麽。

    到底是爲什麽!?當然,對總是喜歡和女孩子發生這樣或那樣的關系的流人,我是能夠明白的啦。

    不過,作爲姬倉集團的繼承者,正統的大小姐,感覺總是很看不起男孩子的這個麻貴學姐竟然會在野外——!而且還是和流人!

    “欸,要是是那個時候的孩子的話,不是已經快要七個月大了嘛!」

    我聽說嬰兒需要懷孕十個月又十天才會生下來。早産的話,七個月左右生下來也是可能的,這可是大事故啊!

    明明就不是自己要生孩子,但我卻非常的焦急。

    我不禁看了看麻貴學姐的腹部。在那裏,已經有一個七個月的小寶寶——肯定已經有了人類的形狀了吧。哎?不過,麻貴學姐的腰身看起來,還是很纖細的感覺。一點都看不出來裏面有個小寶寶的樣子。雖然各人有所不同,不過懷孕七個月的肚子,會是這樣子的麽?

    麻貴學姐有些呆掉的樣子說著。「冷靜一下啦,心葉。出産還有很多時間呢,沒關系的。」

    「三個月,一晃眼就過去了啦!」

    「哎呀哎呀」,麻貴學姐歎了口氣。

    「三個月是三個月,不過不是過三個月就要生了,而是只有三個月大而已哦。」

    「欸?」

    我呆了一呆。

    「不是夏天時候的那個麽?」

    「嗯。」

    「那,就不是流人的孩子咯?」

    我說出來的時候,流人又喊了起來。

    「所以說,是我的孩子吧!三個月前,是那個時候吧?還是那個時候啊?可惡,你明明說沒有關系的。」

    「什麽叫做,沒有關系啊。不對,這麽說來,你們還經常會面的嘛!不是在夏天的時候,因爲氣氛的迷惑,不小心做了一次麽?」

    啊啊,我突然意識到,從剛才起,我似乎做了說了許多讓人非常害羞的事情啊。

    「隨你想象啦。」

    麻貴學姐好像在說什麽不重要的事情一樣的口氣。

    我不由得相當泄氣。

    流人緊緊的咬了咬嘴唇,用帶著憤怒的眼神瞪著麻貴學姐。那張臉上逐漸浮現了不安和動搖等等的表情。他非常用力的握緊了雙手,連指甲都掐進了手心中,用帶著不安的嘶啞聲音,輕聲問道。

    「……你准備生下來麽?」

    流人的表情就好像是忍耐著快要瘋掉的感覺一般,顯得非常痛苦。緊接著,他的臉狠狠的扭曲著,大叫了起來。

    「呐,你要生下來麽!在你肚子裏的那東西,你要生下來麽!喂,回答我!大小姐!」

    麻貴學姐以毫不動搖地直接眼神看著流人,冰冷的說了。

    「這和你沒有關系,是我自己的問題哦。」

    流人的臉龐痙攣著。

    麻貴學姐的聲音,響徹在安靜的畫室中。帶著幹脆到有些殘酷的口吻和眼神。

    「我的事情,只有我自己可以決定。現在是如此,今後也會一直如此的。所以就請你回去吧。」

    流人的臉色看上去快要哭出來了,接著他的肩膀輕輕震動了一下,雙目中又載滿了憤怒,說道。

    「……不要生下來。生下來是不行的啊……!!那個會——那家夥會——」

    他的聲音漸漸變大了起來,瞪大了雙眼,狠狠的盯著麻貴學姐。之前都一直站在一邊看著的高澤見先生上來抓住了流人,把他拉了開來。)

    「十分抱歉,今天就請到此爲止吧。」

    高澤見先生平時看上去十分精瘦,給人以比較知性的印象,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多大力氣,但流人卻無法從他的手中脫開,只能皺緊了眉頭。

    「——麻貴!你知道你到底做了些什麽事情麽!絕對,不要把他生下來!」

    叫喚聲漸漸遠去了,最終消失不見。

    我微微有些發呆,只能傻站在當場。

    「接著,你又有什麽事呢?心葉。」

    突然聽到的聲音,讓我立刻回過了神來。

    麻貴學姐有點奇怪的樣子看著我。

    「欸,不是,那個……看到流人來這裏,就追過來了。還要有那個……對,對不起。」

    「不用道歉也沒關系的。總有天會知道的啦。不過這事不能告訴遠子哦。她肯定會生氣的吧。」

    爲什麽,這時候還能這麽冷靜呢?雖然已經快要畢業了,但畢竟還是高中生,而且麻貴學姐的家裏還應該是非常嚴格的才對吧。

    「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

    「謝謝。」

    麻貴學姐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區別。只是,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右手很溫柔的放在腹部上的時候,我背後不由得幹到一陣抽動。

    從音樂廳出來之後,我還有點混亂,以至于腳步也有些不穩。

    麻貴學姐和流人竟然在交往,還懷上了孩子——。不知道麻貴學姐准備把他生下來麽。

    『就算沒有愛情也會把孩子生下來的女人也是有的哦。』我想起了麻貴學姐昨天說過的話,呼吸不禁有點難過。

    『比如說——複仇,之類的。』——

    不不,這應該不是說麻貴學姐自己的事情。就算再怎麽討厭流人,也不至于有什麽需要複仇的理由吧……

    不過,如果麻貴學姐就這樣吧孩子生下來的話,流人會怎麽辦呢。還用那麽痛苦的表情,說著『不要生下來』——有孩子的這件事,流人完全沒有高興的心情。反而,好像有種害怕還是憎恨的感覺。竹田同學也是,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呢。

    在已經不剩多少人的教室裏,芥川和琴吹同學正一臉擔心的等著我。

    「井上!」

    「和櫻井碰上了麽,井上?」

    「看起來一副發呆的樣子,沒事吧?難道被櫻井打了頭麽?」

    「不是的,沒事啦。」

    我用含糊不清的話語說著。

    「雖然沒有和……流人說過話……不過,流人應該,不是想要對我們做什麽吧。

    「爲什麽?」

    「那個……好像在爲了女性問題非常忙碌的樣子。

    我這麽回答完,琴吹同學和芥川也一副呆掉了的表情。

    芥川去社團活動後,我也和琴吹同學一起離開了學校。

    陪琴吹同學買完了東西,我和她又在一家家庭參觀裏喝了點下午茶,聊了會兒天。

    時不時地,我總是會想起了流人和麻貴學姐的事。

    「嗚~~又一副發呆的樣子了。」

    每當這個時候,琴吹同學便會以一副生氣的樣子撅起嘴唇,我也會忙不送的道歉……

    就這樣度過了一段安穩的時間後,我送別了琴吹同學,回到了家中。

    「歡迎回來,心葉。你有朋友來了哦。」

    「欸?誰啊?」

    我看了看玄關的鞋箱,歪了歪頭。這個鞋子,好像不是芥川的嘛。

    「是流人哦。」

    「哎哎,流人!」

    我大叫了起來。

    「他在房間裏一——直等著心葉哦,一副可憐的樣子。」

    「可,可憐?」

    對于媽媽帶著點奇妙感情的話有點困惑,我爬上了樓梯,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流人,我進來咯。」

    我招呼了聲便打開了房門,一股酒精味撲鼻而來。

    「好慢哦,心葉學長。」)

    盤腿坐在地毯上的流人,發出了開朗的聲音。雙眼濕潤著,臉頰也有些發紅。桌子上和地毯上,放著好幾個啤酒的空罐。連威士忌和白蘭地的瓶子都有,居然連這個也開封了!

    「流人,你還是未成年吧!」

    雖然看起來有些不像,但他應該比我還要小才對。

    「不要說這種古板的事情啦~心葉學長還真是認真哪。」

    流人舉起了手中的威士忌瓶子。我連忙從一旁把它奪了下來。

    「想要大喝特喝的話,去自己家裏喝吧。你到底來幹什麽的啊。」

    對琴吹同學做了那種事情,又絲毫不管我這邊的顧慮便跑了過來,還在我家裏搞得醉醺醺的,真是讓人搞不懂。

    「你怎麽可以這麽說呢,心葉學長。」

    流人聳著肩膀,喪氣的說著。

    「這麽說也好那麽說也好,你不會是忘記你對我們做過什麽了吧?」

    「……心葉學長,你真是冷淡啊。」

    「哈?」

    「……還一直都不回來的說。」

    「明明就是你自己連說都不說一聲就過來了吧。」

    「……明明我就不那麽擅長喝酒的。」

    「那就不要喝啦,話說回來,你還沒成年呢!二十歲以後才能喝酒的啦!」

    「……喝過頭了,都是心葉學長的錯哦。」

    「從剛才起,你說的還真是亂七八糟啊。」

    流人的肩膀突然猛烈的震動了起來。讓我吃驚的是,他好像哭了。他的膝蓋上,啪嗒啪嗒的掉落著鹹澀的水滴。

    看著比我身材更高大的男生,像是小孩子一樣哭泣的樣子,真是有點奇妙的感覺。而且,就在不久前,他還一副野狗的樣子閃爍著雙眼,執拗的逼迫著我。現在他卻毫無防備的,滴落著眼淚。

    「……心葉學長,又不肯把我殺掉——要是不想寫小說的話,把我殺掉就好了嘛——

    誰都不肯,把我殺掉。大家都把我扔下了。麻貴也是,從來不肯說愛啊喜歡啊之類的話——難道,我們之間就只有身體這回事麽?想要的就只有我的精子麽?」

    「喂喂,流人!」

    希望你不要把這種事情大聲吼出來啊。我家裏還有一個只是小學生的女孩子啊。

    「媽媽會跑上來的,你安靜點。」

    「啊啊,真好呢,心葉學長的媽媽,總是又溫暖又溫柔,料理又很好吃……嗚……真的,好好噢。……由那樣的母親生下來的話,那個孩子肯定也會很幸福的吧。心葉學長的媽媽,和結衣姐,有點像呢。我真的好想讓結衣姐做我的媽媽啊……那,那樣的話,就能夠每天吃到很多好吃的東西,能讓她撫摸我的頭,能讓她抱著我,還會每天笑著對我說,『路上小心』,『歡迎回來』之類的話了吧。真是超——幸福的說。真的好想叫結衣姐媽媽啊……」

    「哇,等等,流人……!」

    滿是淚水的臉突然靠了上來,我不禁嚇了一大跳。流人用手勾住了我的脖子,吐著滿是酒氣的呼吸,繼續哭了起來。

    「……爲什麽,傑羅姆會喜歡上阿莉莎呢。比起那種高高在上的陰險的女人,朱麗葉要好上一千倍了。朱麗葉明明就愛著傑羅姆啊。傑羅姆這個笨蛋,卻只會追在阿莉莎的屁股後面。像阿莉莎這種人,又冰冷,又利己,爲了不明所以的理由就一個人穿過那道窄門,向著神明所在的地方離去了,真是自以爲是的最差勁的女人了。」

    「流,流人,好難過——把手松開點啦。還有,都是酒氣,不要把臉靠的那麽進啦——好重。」

    我想把他推回去的時候,他反而更加用力的靠了過來,大哭了起來。

    「而且後來,阿莉莎還把傑羅姆給扔到一邊去了哦!還一副聖女的樣子說『不想傷害你們兩個的戀情。』什麽的,明明就是阿莉莎你自己在傷害嘛!

    然而,傑羅姆還依依不舍的繼續思念著阿莉莎,真是個笨蛋啊!

    流人用力的吸了吸鼻子。啊啊,鼻水流到制服上了……

    「你知道麽?寫下《窄門》的紀德,其實是同性戀者哦。他與表姐瑪德萊娜結婚後,作爲夫婦度過了整整四十年,但是他動都沒有動過瑪德萊娜哦!

    雖然他無比的愛著瑪德萊娜,但是他卻覺得像她這樣的淑女應該是沒有性欲的吧,他把這些全都寫在了日記裏哦。

    譬如他自己是喜歡男性的、譬如他和別人在旅行途中在野外做了,他還把有名的男色奧斯卡?威爾德買了回來的這件事披露在回憶錄中,真是想怎麽幹就怎麽幹啊。把這些私事一口氣全都在日記和小說裏寫了出來,還真是毫不客氣呢。

    阿莉莎和傑羅姆,也被認爲是以紀德本人和瑪德萊娜爲模板寫的呢。大兩歲的表姐啊,拒絕了紀德的求婚啊,完全相像。不過瑪德萊娜並不是阿莉莎這樣任性的女人。既娴熟又溫柔——明明是一個擁有深厚愛情的妻子,但卻被紀德寫成了那樣一副模樣。就這樣,阿莉莎變成了選擇了神明,把傑羅姆扔下的任性女子。雖然阿莉莎很壞,但紀德也很差勁,對吧!心葉學長!」

    我只得沒有辦法的一邊答應著「對對,是啊。」,一邊輕輕拍著流人的後背。

    我這到底是在做什麽呢。

    竟然在安慰一個到昨天爲止還是瘋狂的對手的人。

    流人把臉埋在了我脖頸裏,嘶嘶的哭著。

    麻貴學姐這件事……果然對他打擊很大吧。

    我回想起了在畫室裏看到的,麻貴學姐那略爲冰冷的應對,不禁對流人産生了些許的同情感。

    被那樣說了的話,想要哭泣也是正常的吧。雖然對于流人來說也有點自作自受的成分就是了。

    「……太差勁了,紀德也是,阿莉莎也是,傑羅姆也是,姬倉的大小姐也是。

    麻貴和我做那些事情,也只是爲了向姬倉家反抗而已。

    對于麻貴來說,和我這個與她根本不相配的人交往,只是爲了證明自己不是個只會聽從姬倉家的傀儡而已。她利用了我。」

    啊啊,或許真的就是這樣吧……

    我想起了在那個夏天的別墅裏,聽到的麻貴學姐家庭上的問題——想起那個作爲絕對者君臨整個姬倉家的祖父,就覺得有所理解了。

    麻貴學姐非常想從姬倉家的束縛中獲得自由。

    流人一邊啜泣一邊說著。

    「我被麻貴趕出來之後,到小千的教室裏去,她也已經和朋友們先回去了。

    「不,那個只是……正常的吧。你又沒有和她約好碰頭。」

    「但是,我打電話給她,說好想見見她的時候,她也說要去和朋友看電影,所以不行,就把電話挂掉了啊!昨天還很好的在一起,今天就說不行了——明明她的男朋友受了那麽大的傷害,還向她發出SOS信號的說!」

    流人看起來真的很絕望的樣子,我不由得呆掉了。

    「那個……去找竹田同學來安慰你,本來就不對啦。讓別人懷上了自己的孩子,還被那個人冷言冷語——普通的女孩子的話,肯定會馬上憤怒的和你分手才對吧。也不是,雖然竹田同學是非常胸襟開闊的人……」

    「花說回來,她根本就不關心我在和誰交往嘛,在別的女人爭吵的時候,她也一副平常的樣子在一旁見習不是嘛。小千根本沒有想要束縛我或者想要獨占我之類的心情啊。雖然我自己也說過這樣就好的……但不管怎麽說她都是我的女朋友啊,這種時候的話,就算是撒謊也應該對我溫柔一些,這樣不就好了嘛!明明我是喜歡小千的說。麻貴也是很喜歡的。」

    「欸欸,是這樣的麽?你喜歡麻貴學姐的?」

    「喜歡的啊,有什麽不好的麽?」

    「那個,這種事實在是——」

    不過,既喜歡竹田同學,又喜歡麻貴學姐,還喜歡已經死去的雨宮同學,大概連其他那些女子也是喜歡的吧,實在是太多情了點吧。

    就是沒有罪惡感這點,才是最大的問題吧。

    啊……不過。

    以前竹田同學曾經對我說過。

    流人有一個真正喜歡的,特別的人。但是那個人卻不能爲流人所有,所以其他的所有人都是那個人的代替品啊。

    流人真正喜歡的那個人。

    那人,大概是遠子學姐的母親,也就是結衣夫人。

    那好像是流人的初戀的樣子……

    「大家,最後都把我一個人扔下了。能夠愛我的人,就只有結衣夫人了。溫柔的話語,還有暖暖的溫度,都是結衣夫人給予我的……明明這樣,傑羅姆還要一直思念著阿莉莎,朱麗葉卻受盡了傷,只能慢慢的壞掉了。要我是傑羅姆的話,就一定會愛上朱麗葉的。一定,會讓朱麗葉得到幸福的。」

    我的內心微微有點發涼。

    以前,聽流人說到朱麗葉的時候,一直不明白『與傑羅姆結合的朱麗葉』指的究竟是誰。

    不過,在明白文陽先生就是傑羅姆,葉子小姐是阿莉莎,結衣夫人是朱麗葉的現在,我能夠從流人的話語中,發現所帶著的不同的意義。

    傑羅姆愛著阿莉莎,而並不愛朱麗葉。

    那就意味著,天野文陽愛著櫻井葉子,但是並不愛天野結衣麽——

    就好像完全的黑暗突然覆蓋了上來一樣,我的呼吸也痛苦了起來,我慌忙否定著心底浮現出的這一思考。

    我不想認爲,遠子學姐用開心的口吻說起的那些關于父母的回憶,全都是謊言。

    仿佛能讓人將溫暖的回憶浮現于眼前一般的,溫柔的聲音。還有混在雙瞳中的,甜美的憧憬——我爸爸是用『請成爲只屬于我的作家吧。』這樣的話,對媽媽求婚的哦。我也是爸爸也是,都非常的喜歡媽媽寫的午飯哦。

    在遠子學姐的房間裏看到的她雙親的照片,也顯得非常幸福。

    但否定了那個想法子後,我的心裏不禁湧起了一些疑惑。

    比如編輯佐佐木先生曾經說過,文陽先生與結衣夫人的關系,就如同『白色的婚姻』一樣。

    比如最最理解作家葉子小姐的人,或許就是文陽先生的事情,還有葉子小姐經常會向結衣夫人炫耀自己與文陽先生的關系,還有他們會經常碰面什麽的——

    一股涼嗖嗖的戰栗爬上了我的後背。

    伴隨著流人愁苦的吐息,他對正動搖著得我,播下了小小的疑惑的種子。

    「朱麗葉,真的是個很溫柔的女性啊……終于再也無法忍耐只會阿看著莉莎的傑羅姆了……就爲了讓傑羅姆永遠都成爲自己的東西,使用了毒藥吧……」

    大概是哭累了吧,他不再像剛才那樣的大喊,而是用嘶啞低沈的聲音,像是氣喘一樣的輕輕說著。這反而更加讓人覺得害怕了,就好像有人在耳邊滴下了一滴毒藥的感覺。

    啪嗒……啪嗒的……

    「心葉學長……朱麗葉把裝著毒藥的紫羅蘭色小瓶子,藏在了寢室鏡台的抽屜裏哦。還放進了珠寶盒,上了鎖。

    誰也不在的時候,她就會把它取出來,出神的望著它哦——就在那天,她把它放進了自己和傑羅姆所喝的咖啡裏面。」

    流人好像已經喝醉,有點分不清楚現實和妄想的界限了。他像是說著親身經曆過多事情一樣,敘述著那時的情景。

    「將勺子放進了咖啡壺中,咕噜咕噜的轉動著……隨著攪拌,銀色的粉末滑著圓形的軌迹溶解在咖啡中。

    結衣夫人的手潔白且光滑——毛衣的袖口上染著血液一樣的紅色,毒粉從那裏刷拉刷拉的落入了咖啡中……

    刷拉刷拉……刷拉刷拉……銀色的發亮細砂……

    一邊看著,結衣夫人一邊溫柔的笑著哦。這樣的話,就能夠毫不痛苦的結束,靜靜地睡著了……帶著那麽幸福的表情……我想要幫忙倒進杯子的時候,她還說著流人太小了所以很危險哦,舉起了咖啡壺,把咖啡倒進了印著花朵的小杯子裏。然後,地面整個裂開,世界變成了一片黑暗。

    我每天……每天……都做著同樣的夢。

    把小瓶子遞給結衣姐的夢。

    在醫院,一個人孤獨死去的夢。

    還有,誰指著那個架子——」

    流人擡起了頭,搖晃地指著牆壁的上方。

    「——這麽說了。那裏放著Ole-uk-oe的睡眠之粉哦——」

    流人就好像被什麽東西附身一樣——看著什麽幻覺一樣的危險的眼神,吞了一口氣。

    不過,好奇怪。

    「心型的小瓶子,不是放在鏡台的抽屜裏麽?你剛才這麽說過的吧?」

    「是這樣呢……那,究竟是什麽呢?」

    流人的臉上浮現了困惑的表情。不過又馬上變成了要讓人沈陷進去一般的黑暗眼神,他的視線落在了地毯上,用害怕的表情嘀咕著。

    「……肯定……還會再重複的……。竟然讓……麻貴懷上了孩子……生下來的……肯定是男孩子啊。」

    空氣漸漸變的沈重起來。皮膚也微微戰栗,喉嚨中湧起了饑渴的感覺。流人保持低頭的姿勢,搖了搖頭。

    「……不行的……如果不,把這個在此切斷的話……再出生一次又有什麽意義呢……」

    不行的……不行的啊。

    低沈的呻吟著的流人的話語,讓我覺得好像聽見了什麽不吉的預言似的,身體也冰冷的僵硬了起來。

    在流人睡著了以後,他的聲音也一直殘留在我的耳朵深處。

    不行的……不行的啊……

    ◇◇◇

    身爲作家的幸福——那究竟是什麽呢。

    昨天晚上,我又讀了一次《窄門》。

    比起幸福更爲重要的東西——就是神聖的東西,阿莉莎這麽回答著。

    明明愛著傑羅姆,爲什麽阿莉莎還必須要那樣遠離傑羅姆而去呢?

    小加奈和文陽所寫下的那些故事,漸漸變的格外清澈,向著至高的所在前進著。

    不管寫下多麽醜陋的東西,也能夠直接的刺向讀者的內心,能夠喚起那透明的疼痛。

    不過越是寫下去,小加奈就越是變的獨自一個人了,我好擔心。

    我就像是只能袖手在一旁,看著越過窄門的阿莉莎的朱麗葉一樣,不安的難以忍受。

    雖然我的腦中能夠理解,在那條路上繼續前進下去,對于小加奈來說才是正確的事情,但是心裏卻像要裂開了一般。

    不能到那邊去!不能越過那道門!拜托,回來吧!我幾乎想要嘶聲竭力,把這句話叫喊出來。

    讓小加奈和文陽認識的人,就是我。

    讀了小加奈刊載在社刊上的文章,文陽說想要和小加奈見一見。

    第一次三個人一起吃飯的時候,小加奈基本沒有說什麽話,一直瞪著文陽,讓人捏著一把冷汗。

    雖然知道小加奈有些怕生,而且對于和文陽碰面這件事,也有些厭惡的情緒。但在我說了「三個人一起,吃頓飯吧?」的話之後,她卻幹脆的答應了,我不禁有些愣住了。

    然後,雖然從坐上位子起就一副心情很差的樣子,其實也在非常緊張的,嘗著料理的味道吧。

    不過文陽好像並不在意的樣子,很溫柔的微笑著。

    「真是漂亮的人哪,而且頭腦也非常好。」

    那之後文陽這麽誇獎小加奈的時候,

    「就是吧!」

    我用開心的聲音說著。

    文陽也能夠喜歡我最最自滿的摯友,讓我非常的開心。

    但文陽竟然會和小加奈有所聯絡,就讓我沒有想到了……

    竟然讓小加奈,寫下了那種小說。

    還瞞著我,兩個人私下會面。

    最後,我成了文陽的妻子,小加奈成了作家。

    那對于小加奈來說,真的是正確的事情麽?

    我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只會成爲小加奈的妨礙啊,文陽婉轉的對我說道。

    拓海君那時候,也是這樣說的。

    既然小加奈本人決定這樣了,就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會比較好吧……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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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10-20 15:03:09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章 秘藏起來的話語


    流人的攻擊總算停止了,我們又回到了穩的日常。

    放學後,我在圖書館向竹田同學問了下流人現在的狀況。

    「好像相當喪氣的樣子呢。」

    她用平淡的表情說著。

    「昨天也去姬倉學姐那裏了,不過看起來似乎是被趕回來了呢。」

    「……竹田同學,你在生氣麽?」

    「沒有,完全不生氣哦。」

    「流人好像希望竹田同學能夠安慰他一下。」

    「太過縱容可是會養成不好的習慣的哦,暫且讓他低落一下也好。而且這樣的話,對心葉學長來說不是更好麽?」

    「雖然的確是這樣啦……」

    我頓了頓話語。

    「竹田同學……要是麻貴學姐生下了流人的孩子的話,竹田同學准備怎麽辦呢?」

    「不怎麽辦哦。反正阿流也不可能只和一個女生交往,小孩什麽的,肯定還會搞出很多來的,怎麽來得及一個一個去介意。」

    果然,總覺得有點在生流人的氣的樣子。

    說完,竹田同學就回到櫃台裏去了,我在等琴吹同學的時間裏,想著要讀讀什麽算了,邊走著邊眺望著書架。

    當《窄門》這個名字印入了眼簾的時候,我心中猛地一驚,不自覺的停下了腳步。

    心跳越來越快,胸口的深處也好像被勒緊了一樣。

    在它的旁邊,放著一本叫做《秘密日記》的薄薄的書本,作者也是紀德。

    雖然我一直盡量避免想到遠子學姐或者天野夫婦的事情。

    還是再也不要和它們扯上關系比較好。

    可是爲何不管我多麽的想忍耐,手還是會不由自主的伸向那本書呢?

    帶著一種正在做著某些不能作的事情的黑暗心情,我翻開了微微發綠的封面。

    『昨夜,我一直在思念她。就好像已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在腦中,感覺著她還在世時一般的輕松,與她對著話。然而突然,我卻對自己說到,即便如此,她也已然逝去了……』

    這是……小說?

    『雖然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都與她相距甚遠的生活著。但是,從少年時代起,每天向她報告我自己一天的收獲並與她分享自己心中的喜悅悲傷,早已成爲了我的習慣了。然而,就在昨天也想要這麽做的時候,我卻突然想起了,她已然逝去的這一事實。』

    我坐在了桌邊繼續讀著這本書,這是一本以紀德回想他的妻子瑪德萊娜爲形式的日記。按照解說的說法,這是在紀德死後才公開的。

    流人說過,紀德是同性戀者,與瑪德萊娜之間完全沒有夫婦關系,還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寫進了日記和小說,實在是太差勁了什麽的……不過,這本日記的裏面,瑪德萊娜是紀德最愛的人,而紀德也爲了瑪德萊娜的死而恸哭著。

    『所有的事物似乎都腿去了顔色,失去了豔麗。』

    『自從失去她之後,我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今後我到底要爲了什麽而生存呢,連我自己也已經不知道了。』

    那樣撕心裂肺的悲哀、絕望。書寫不盡的,靈魂的嘶吼——紀德所寫下的一言一語,都動搖著我的內心。

    他在日記中寫到,《窄門》中的角色阿莉莎,雖然是以瑪德萊娜爲出發點所寫下的,但是並非瑪德萊娜本身。瑪德萊娜也沒有看出阿莉莎身上有什麽自己的影子,在她生前,也不曾對那本書發表過什麽感想

    不過,一點點讀下去的話,就會感覺到,傑羅姆與阿莉莎之間所發生的那些故事,有相當的部分,混入了紀德與瑪德萊娜之間實際有過的事情。

    因爲知道了母親的不貞,而發誓要一輩子守候在一起的傑羅姆與阿莉莎這一段幾乎與事實一樣,而十字架的那個片斷,也在日記中有著相近的敘述。把阿莉莎當作神聖之物來看待的傑羅姆的心情,也與把瑪德萊娜作爲清聖的存在而愛著的紀德有所重合。

    『對我來說,只要越來越接近神明的話,大概就能夠更加接近她了吧。于是,在這樣慢慢上升的過程中,能夠感覺到她與我周圍的土地越來越狹窄了,這讓我非常的開心。』

    盡管如此的愛著她,紀德卻仍舊不能把瑪德萊娜看作性方面的對象。

    這一點,讓那兩人的關系,充滿著悲哀與傾軋。

    『這種與肉體無關的愛是否能夠滿足她呢,關于這一點,我早已決心不再考慮了。』

    『我認爲欲望是男性才特有的東西。女性卻不會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欲望,就算有的話應該也只是《賤業婦》裏的那種人而已,這種想法也讓我感到十分安心。』

    紀德所說的東西實在是太任性了。作爲一個從來不要求任何肉體上交往的丈夫的妻子,瑪德萊娜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度過的呢。

    而且,解說裏還說,紀德並非一個只與男性發生關系的人,他還曾經讓一個與他年齡差距很大的女性,生下過一個孩子。

    那麽爲什麽,他卻不願與瑪德萊娜發生關系呢?對于紀德來說,瑪德萊娜就是那麽神聖的存在麽?

    對著沈浸在悲傷中的紀德,古舊照片中的瑪德萊娜這麽說了。『我最大的喜悅,都是因爲你哦。』

    『不過我最大的悲哀也是一樣呢。也就是說,最最好的,與最最痛苦的,是一樣的呢。』

    對于他們來說,兩人之間的關系既是痛苦的,也是快樂的——就算在離開家裏的時候,紀德也一直持續給瑪德萊娜寫信。那對于紀德來說,是特別的信件。紀德把自己身上『最善良的部分』,都寫進了那些信裏。他的內心,他的快樂,他心情的變化,還有那天的所有工作。

    可是,有一次當紀德和他的男性情人一起出發去旅行之後,瑪德萊娜卻把他寄來的所有信全都燒掉了。

    發生這件事的時候,紀德受到了幾乎發狂一般的沖擊,『我最最善良的那部分消失了。』他如此悲哀著。

    然而,對于瑪德萊娜來說,也有著不得不這麽做的苦衷。她對紀德如此痛訴到。

    『那對于我來說,也是這個世上最最重要的東西啊。』

    『是你出門之後,在這個你所抛下的空曠的家中,我不僅連一個可以依靠的人都沒有,而且應該做什麽,今後會發生什麽,這些也全都無法明白,就只能這樣孤零零的一個人……我甚至開始想著,如果自己是不是死了會更好一些呢。』

    『我真的非常的痛苦。……我爲了做些什麽而把你的信件全部燒掉了。燒掉之前,我還把裏面所有的信,都一封一封的全都讀了一遍……』

    就這樣,兩個人的心情漸漸互相錯過,紀德的日記裏開始被苦惱的話語所埋沒了。

    在一起的話很痛苦,但卻又沒法分開的相愛著——就是如此讓人窒息一般的糾葛,讓我在翻著書頁的同時,也感到喉嚨佛正被炙烤著一樣。

    如果,紀德能夠在肉體上也愛著瑪德萊娜的話,這兩人的關系肯定就能變成不同的東西了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紀德也就不會如此的放蕩,不會總是離家旅行,而是會合瑪德萊娜兩個人,構築起一個安穩平和的家庭吧。

    在瑪德萊娜死後,紀德的精神也急速的衰敗了下來。

    『自從她離我而去之後,我就只是在裝作還活著而已。』

    果然對于紀德來說,瑪德萊娜才是他創造的源泉,是刻印在他靈魂深處的特殊存在。

    這一奇妙又瘋狂的愛情,讓我的皮膚不由得感到一陣顫栗,同時,我也想起了葉子小姐和文陽先生之間的事情。以及他們之間,被葉子小姐稱爲「白色的婚姻」的關系。

    就如同紀德與瑪德萊娜一樣,葉子小姐和文陽先生之間,大概也有個不同于男女肉欲的部分,深深的結合在一起吧。

    然後,結衣夫人或許已經察覺了這件事……

    把信件全部燒掉的瑪德萊娜的身姿,在我的腦中逐漸和結衣夫人的身影重合了起來。

    結衣夫人,究竟是抱著何種心情,等待著總是忙于編輯工作,而經常不在家的文陽先生呢?

    我沈入了讓人覺得不能再深想下去的黑暗思考中,連琴吹同學已經來的事情都沒有察覺。

    「井上,等很久了吧。……井上?」

    「欸,啊!已經到關門的時候了啊。」

    我慌忙合上書站了起來,像是要隱藏書名和作者一般,把書塞回了書架。

    「那就回去吧?」

    卷著白色圍巾的琴吹同學,雖然用帶著些不滿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但還是「嗯……」的答應到,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一邊手牽著手走上了微微昏暗的道路,一邊說著,明天星期六應該到哪裏去玩的話題。

    「我有一部想要看的電影哦。」

    「欸?是哪部?」

    「那個……你不許笑哦。」

    琴吹同學的臉頰染上了紅色,她用細小的聲音,說出了一個由女性偶像主演的戀愛電影的名字。

    「好哦,就看那個吧。」

    「真,真的?要是不想看的話,我和小森她們去就好了哦。」

    「是琴吹同學想要看的電影吧?」

    「嗯,嗯。」

    「那麽,我也很想看一下呢。」

    聽到我說完,琴吹同學很開心的笑了起來。白色圍巾的一端也微微的搖動著。

    「謝謝你,井上。」

    「看完電影之後,就到我家裏去吧。」

    「欸?」

    我帶著點害羞,對著瞪圓了眼睛的琴吹同學說道。

    「不是說好了,要好好把你介紹給我父母的嘛。要告訴他們你是我的女朋友啊。」

    「啊……這個,那個……」

    「不方便麽?」

    琴吹同學呼呼的搖了搖頭。

    「沒有啦,啊,不過……」

    她的臉色微微有些陰沈。

    「如果要先去看電影的話,就不能帶檸檬派過去了呢……」

    我笑了笑。

    「那個下次再帶也行啦。或者,在我家的廚房裏面烤也沒問題的哦。」

    「呀……那個還是有點——」

    琴吹同學空閑著的那只手啪嗒啪嗒的搖了起來。另外一只握著我的手,則用了更大的力氣。

    「再,再過一段時間……好麽?」

    「我很期待哦。」

    我看著她的眼睛這麽說到,琴吹同學以一副又害羞又開心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就烤點餅幹來代替檸檬派吧。那種不太甜的哦。現在的話,大概是鹹餅幹吧……」

    一說完,她就一副出神的樣子停止了說話。

    看到她的樣子,我立刻明白了。琴吹同學似乎從鹹餅幹,聯想到了什麽東西——

    舌尖上突然泛起一股,又甜又鹹的奶油餅幹味。

    「那,那個,還可以做點可可亞味或者紅茶味的——」

    琴吹同學突然用像是繞口令一般的速度拼命說了起來。

    我也裝著沒有發覺似的,「一定會很好吃的呢。」輕聲複議到。

    想必,我們兩人在剛才,一定同時想起了某一個人吧。

    看著琴吹同學脖子上圍著的那個白色圍巾,我的感情就像快要沸騰起來了一樣。在撇開的視線前方,卻又好像看到一個什麽東西正在隨風晃動著的。

    像是圍巾一樣,纖細的、夢幻般的……在一根不知從誰家的院子裏伸出來的樹枝上,系著一條絲帶……那看上去就像是制服上的絲帶,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井上,怎麽了?」

    「那裏,有根絲帶——」

    「那個不是啦,那只是塑料袋上的繩子而已啦。」

    「……的確呢……」

    爲什麽,會覺得那是絲帶呢?

    「這麽說來,你知道麽,聽說只要把制服上的絲帶系在學校裏的那棵樹上,就可以讓願望實現哦?」

    琴吹同學的話語,讓我的心髒狠狠的跳了一下。

    腦海的深處,浮現了一個景象。

    那是梅雨剛剛結束時,開始放晴的天空下。

    生著茂密的綠色枝葉的,高高的大樹。

    還有拼命想要爬上那裏的,遠子學姐。

    只要把制服上的絲帶,在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前提下系在學校的樹上的話,就可以實現願望。

    我們學校有著如此一個,毫無科學根據的,女生們卻非常喜歡的傳聞。

    遠子學姐那時也正想試試看吧。她解開胸前那根綠松石色的絲帶,想要把它綁在樹枝上的時候手卻滑了一下,差點就摔了下來。從她手心落下的那根絲帶,正從慌忙跑過去的我的眼前慢慢飄落了下來。

    想到讓後輩看到了如此丟人的一幕,遠子學姐的臉馬上便紅了起來。

    ——不要啦,爲什麽心葉會在這裏!?

    ——今天我是值日生,所以到的比較早啦。遠子學姐才是,到底在幹什麽啊?

    ——哎……!那是……有一只小鳥落到地面上來了啦,我只是把它放回鳥巢裏去哦!

    她一邊找著借口,一邊帶著眼淚說著『不許看裙子裏面哦。』之類的,從樹上爬了下來。

    「那個,只要被別人看到了就沒用了呢。還是相當困難的。」

    「啊……嗯,是哪。」

    「井上也去系過麽?」

    「哎……我對于這種東西,實在有點……」

    「是,是呢。這種咒術一樣的東西,太孩子氣了呢。」

    琴吹同學慌慌張張的說著。

    心髒的跳動簡直讓我覺得疼痛。胸口被刺穿的感覺和罪惡感,在我身體裏面不斷的擴散開來。

    看著臉頰僵硬的我,琴吹同學的眼神變的溫柔了起來。我察覺到了之後,不禁用力握緊了琴吹同學的手,笑了出來。

    「電影,要看幾點的場地呢?早些的話好像比較好噢。」

    「唔,嗯。」

    琴吹同學的指尖也加強了力道。就好像是包含著絕對不會放開的決心一樣,用力的握緊了我。不過那種握法,卻讓人明顯的感覺到了她不安的心情。

    風漸漸冷了起來,吹動著白色的圍巾。

    我們裝著沒有察覺到對方的不安心情,繼續用明亮的聲音說著話。

    我把琴吹同學送到了家裏,笑著和她約好了「一會兒再打電話哦。」之後,就分別了。

    這已經是極限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之後,包圍著我的黑暗一下子加深了起來,胸口那像是被切開一般的苦悶,讓我再也無法在無視下去了。

    已經,好多天不曾見到遠子學姐了。

    連聲音也不曾聽見。

    明明准備要忘記的,卻無法忘卻。她一直存在于我內心的深處,像今天這樣,只要有一點點的契機,就會鮮明的再現出來。

    喉嚨越來越熱,胸口也好像要裂開了一樣。

    連曾經那麽喜歡的美羽,我也能夠揮去了。

    遲早會平靜下來的吧。

    能夠忘記遠子學姐的那天,一定會到來的吧。

    就像是錄像帶會隨著時間而慢慢損壞,放出來的圖像也會因此慢慢模糊一樣——就像終究會伴隨著些許的寂寞感接受這一事實一樣,那樣的一天,終究會到來的。

    只需要,慢慢的等著時間過去就好了。

    想要忘卻痛苦和悲哀的話,這是最最有效的辦法了。除此之外,我已不知如何是好了……

    風變的更加大了起來,發尖滑過我的臉頰。

    我緊緊咬住嘴唇,帶著陰沈的心情,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周六的早晨,天空略微有些陰沈。

    我上網確認了一下今天的降水量,然後把折傘放入了背包,就這樣完成了准備工作。

    看完電影之後琴吹同學會到家裏來玩的事,我昨天晚上就已經和媽媽說過了。

    「會在家裏吃午飯的,不知道能不能准備些東西呢?還有點心,這次一定要准備女孩子吃的那種可愛的東西哦。」

    「琴吹同學,是上次那個馬上回去的孩子吧?那個——媽媽想了很久了,難道說,心葉和琴吹同學還有流人君,是三角關系麽?媽媽覺得,心葉最好還是和天野同學……」

    眼見媽媽說出了森同學會說的那種話,我在第一時間便否定到。

    「不是的啦。流人是有其他的女朋友的,遠子學姐……只是單純的學姐而已……琴吹同學我明天會好好介紹的。爸爸也要呆在家裏才行哦。」

    而聽我如此說著,媽媽的表情不知爲何顯得有些複雜。

    「午飯就吃海鮮飯和草莓布丁,好不好?」

    對著如此和我確認著的媽媽,我一邊用

    「嗯,謝謝。我覺得她會喜歡的。」

    這樣的話回答著,一邊趁著時間還早,就離開了家。

    寒風刺痛著我的皮膚,明明已經是三月了,但離春天好像還有段時間。

    「聽新聞裏面說,今年的櫻花會開得比較早的樣子。」

    我邊走邊打開手機,向琴吹同學發了封郵件。

    『早哦,我現在剛出門。』

    正在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讓人聯想起彌撒曲的莊嚴曲風,讓我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心髒微微縮了起來。

    我看著手機畫面上顯示的名字,背後感到一陣冰涼。

    是流人!

    爲什麽,在這種時候——從上次在我家醉的一塌糊塗,大哭一場以來,明明再也沒有聯絡過我的。

    腳底湧氣了一股寒氣。難道你又要想,做什麽事情了麽。

    「喂喂。」

    我用生硬的聲音回答著,卻聽到了吸鼻涕的聲音。

    「心葉學長,請幫幫我吧。」

    「流人,怎麽了?」

    這一不尋常的樣子,讓我不禁心跳加速了起來。流人好像正在哭著的樣子。

    「遠子姐她——」

    「遠子學姐怎麽了!?」

    「請幫幫忙吧,我是不行的啊。請現在馬上到我家來吧。不然的話,遠子姐就要消失了!只有心葉學長才能辦到。因爲遠子姐她對心葉學長——拜托了,請來幫幫遠子姐吧!」

    電話說到一半就被挂斷了。

    遠子學姐,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感到血液似乎全都湧進了腦中一樣,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冷靜點,搞不好這又是流人的陷阱。之前也發生過一樣的事情不是麽。還騙我說遠子學姐被下了毒,讓我跑去遠子學姐那裏。

    但是,流人的口氣比起那時候還要拼命,那個重複著拜托了的聲音,也帶著點哭腔。

    而且就算是上次,遠子學姐雖然沒有喝下毒藥那麽誇張,但也因爲高熱而倒下了。要是我沒有趕過去的話,肯定會一個人在那個寒冷的家裏一直痛苦著吧。

    我吞下了一口苦澀的唾液。

    是到遠子學姐身邊去呢?還是就這樣去和琴吹同學碰面的地方呢?我的內心糾結著,就連視野也變的模糊了起來。

    如果,這只是流人的陷阱的話,琴吹同學或許會遭遇什麽危險的事情也說不定。

    我一想起地下書庫發生的那些事情,頭腦就轟的發熱起來。絕對不能讓琴吹同學再碰上那種事了。就連她的一根手指都不能讓流人碰到。我已經決定要好好守護琴吹同學了。

    然而,如果這是真的的話,流人真的在向我尋求幫助的話——遠子學姐身上發生了什麽異常的話——

    汗水猛的流下,頭腦中閃過了各種各樣的畫面。

    我用顫抖的手指,給琴吹同學的手機打去了電話。

    她大概已經離開家裏了吧,手機中傳來了目前正在不能通話的狀態的信息。我到底該怎麽辦啊!如果身體可以分成兩個,分別到不同的地方去的話,該有多好啊。不過,這畢竟是不可能的。

    視線越發的模糊起來,頭腦就好像要裂開來了一樣。

    到底該怎麽辦?到底該——

    我用滿是汗水的手指,按下了芥川的手機號碼。

    「怎麽了,井上?」

    聽到那個真誠的聲音時,我好不容易維持住的感情的堤壩終于崩潰了。

    「芥川,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一定要有人去一次我和琴吹同學碰面的地方,你能不能代替我去一下?」

    我飛快地說明著事情的經過,喉嚨就好像被掐住一樣的疼痛,胸口也好像快要裂開了似的。

    然而,雙腳已經向著遠子學姐的方向跑了過去。這一事實,就如同純黑色絕望的波濤一般,向我襲來。

    明明發誓要守護琴吹同學的,到了這種時候卻又選擇了遠子學姐麽?耳中似乎傳來了如此責備的聲音。每踏出一步,就好像被滿是荊棘的鞭子揮過一樣。

    不是,不是這樣的!選擇了遠子學姐什麽的,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可是,只要一想到再也見不到遠子學姐,身體就像是快要被切的粉碎一樣,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

    如果,遠子學姐真的這麽消失了的話——!

    如果,她再也不存在于這個世上了的話——!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不論我怎麽否定著,我仍舊只能向著遠子學姐的身邊直沖過去。

    因爲我內心的深處,一直一直都思考著遠子學姐的事情。因爲我想見她已經想到難以忍耐了。

    就好像連和琴吹同學一起渡過的幸福的時間、讓人心裏癢癢的溫暖話語和微笑、還有緊握著的雙手的觸感,都在一瞬間飛走了一樣,我的心向著遠子學姐的方向,無法停止!

    讓人絕望般的,腦中全都是遠子學姐。

    就像紀德無論有多少戀人,都要回到瑪德萊娜身邊一樣——就像無論離的多遠,真正能夠對其開放內心的那個人,不是瑪德萊娜就不行一樣——

    我終于明白了,我也一樣,不論在哪裏,不論愛著誰,不論成爲誰的東西,只要遠子學姐發生了什麽事情的話,我無論如何都會扔下一切,向遠子學姐的身邊跑過去的。

    在這種讓我無法逃避的極限情況中,流人總是帶著毫不留情的強悍——和殘酷,告訴了我,讓我意識到。

    遠子學姐對我,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存在!

    忘記她什麽的,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我並不知道流人是不是故意做出這種情況,迫使我做出選擇。但是,如果的確是這樣的話,那麽流人,你贏了。

    第三次拜訪的這個櫻井家,四周環繞著冬天的陰郁空氣。

    我吐著白色的呼吸,連續按著他家的門鈴。沒有回答,也沒有什麽人的氣息。從外面可以看到,拉門和窗簾都關著。

    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玄關的門並沒有鎖上。我連一聲『打擾了』都來得及說就打開了房門,大聲喊著「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遠子學姐!」

    不論我多麽嘶聲竭力的呼喊,編者三股辮的文學少女都始終沒有出現。那明朗的聲音也始終未曾聽見。一如既往的房間裏只留著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寂靜。

    我胡亂的脫下鞋子,直接沖向了遠子學姐的房間。打開拉門的時候印入眼簾的,是被扯的粉碎的制服。

    「!」

    這一沖擊讓我的呼吸差點停止了,一瞬間幾乎失去了意識。

    房間的中間鋪著一張毯子,在那個上面,就如同被撕破的書頁一般,散落著制服的袖子、前襟、裙子等等。一直飄蕩在遠子學姐胸前的那根綠松石色的絲帶,也被撕成了兩段扔在了地板上。在一旁,如同葬禮的獻花一般,放著一個盛著大量的百合花的瓶子。

    像是胸口也糾結了一般的目眩中,我迷糊的伸出的雙手碰到了書櫃,撞上了放在中間部分的書本。

    書與書撞到了一起,響聲穿過了我的耳朵。

    在那個書架上的,貼著淡紫色和紙的化妝箱也一起掉了下來,蓋子打開了,裏面落出了大量的信。淡紅色和水色的信封,成扇形在我的腳邊展開。

    我慌忙蹲了下來,微微振動的雙手拾起了那些新風,全部都沒有拆開。信封上寫著住址和『櫻井葉子』的收信人名字,寄信人則是『天野結衣』。

    是結衣夫人寄給葉子小姐的信?爲什麽有這麽多?而且還全都沒開封?是葉子小無論如何都不肯讀一下麽?

    我無法定下理性的判斷,看到這些奇怪的信之後,我越發感到不安了起來。遠子學姐,你究竟到什麽地方去了啊。

    用力上網深呼吸了幾下,去哦把落在地上的書本堆在了榻榻米上,把信收進化妝箱放在書的旁邊,然後站了起來。

    「遠子學姐!遠子學姐!」

    從痙攣的喉嚨中沖出的叫喊聲,已經接近悲鳴了。

    我在走廊中跑著,從一頭開始一扇一扇的打開了拉門。

    「遠子學姐!你在哪裏啊!遠子學姐!」

    一間應該是流人房間的亂七八糟的房間,一間有著女性用的梳妝台的房間——廚房、浴室、起居室——哪裏都看不到遠子學姐的身影。

    我用手機給流人打了個電話,但是他卻沒有接聽!流出的汗水漸漸發冷,慢慢奪走著身體的溫度。頭腦卻就像是燒著了一樣的發著熱。

    顫抖著站在起居室中央的時候,我看見了從桌子的一角,滑落了一張撕破的便條紙。

    我把它撿了起來,上面寫著一些留言。

    『葉子阿姨

    歡迎回來,工作辛苦了。

    出版社寄來了很多書本和行李,我把它放在一邊了。

    我接著就按照原定計劃——』

    後面的文字被斯掉了,讓人無法明白。我在榻榻米上散落的一堆東西中,尋找著剩下的便條紙,但是卻始終沒有找到。

    原定計劃,到底是什麽啊!

    流人的手機依舊聯系不上。不過,葉子小姐的話——說不定會知道遠子學姐在什麽地方!

    如果和佐佐木先生說明緣由的話,他會告訴我葉子小姐的工作場所麽?這麽說來,剛才的留言裏提到了出版社寄過來的行李。果然,桌子上正整齊的放著書籍、明信片、還有小包裹。

    看了看上面寫的內容,我發現其中有一個花店寄過來的贈送狀和留言條。似乎是葉子小姐參加的那個演講的主辦者,作爲謝禮而寄來的花朵。雖然收件人是葉子小姐,但收信的地址卻是都內的集體住宅。

    我想起了遠子學姐房間裏的那盆百合插花。或許是工作場所沒有收到的緣故,才會送到自宅裏來了吧!

    這個贈送狀的收件人欄裏也記錄著電話號碼,我毫不猶豫地打了過去。不久就切換到了留言模式,電話中傳來了解說的聲音。

    人不在——?不對,或許只是不想接電話而已。我立馬飛快地說道。

    「我是遠子學姐的後輩井上。有件非常緊急的事情想要和櫻井葉子小姐說,如果方便的話請接聽一下吧,拜托了。」

    聽筒中發出了咔嚓的拿起聽筒的聲音。

    我立刻大聲叫道。

    「是葉子小姐麽!」

    「……緊急的事情是什麽?」

    是如同寒冰般的冷淡聲音。我感到一種面對絕對的上位者時才會感到的本能的恐怖感,背後唰的發涼,身體也不由得微微縮了一下。

    我艱難的吞下了一口口水,問道。

    「您知曉遠子學姐到哪裏去了麽?」

    「你就是爲了這麽無聊的事情打過來的麽?」

    聲音中充滿了怒氣。

    「對不起,不過事情真的很緊急。」

    「那個孩子的話,肯定到結衣那裏去了吧。」

    電話就這麽斷掉了,是葉子小姐挂斷的。

    到結衣那裏去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啊。結衣夫人不是已經去世了嘛!

    雖然再打了次電話,但不管我叫了多少次,葉子小姐卻再也沒有接起過了。

    身體就好像被熱風包圍了一樣,連呼吸都變的痛苦起來。

    我拿起寫著工作室地址和電話號碼的贈送狀,飛奔了出去。

    那所公寓,在離櫻井家一部電車遠的地方。算上走路的時間我花了一小時終于到達了那裏,沖上了樓梯。

    這是有些年月的古老建築,連電梯也還沒有。

    聽說葉子小姐在雙親自殺後也住在同一間房子裏,或許她不太喜歡搬家吧。

    不,也可能只是對自己的居住場所感到毫不在意罷了。即便是葉子小姐自己居住的那個房間裏,也幾乎沒有什麽家具,讓人不由得覺得有些冷清。

    依照地址,我來到了五樓角落的一間,沒有挂放任何名牌的房間。我站在房間的門口按響了門鈴,不知爲何卻沒有人應答。我連續按了很多次之後,大門總算打了開來。

    穿著樸素的黑色針織衫和黑色長裙的葉子小姐,以帶刺的眼神出現了。

    就算是這樣的狀況下,在近距離看到她,果然還是帶著讓人畏縮一般的魅力,讓人感覺到如同冰晶一般的寒冷。

    「你到底要來幹什麽。我很忙,趕快回去吧。」

    她像是要把門關上的時候,我用身體靠在門中停住了她,說到。

    「請告訴我遠子學姐到哪裏去了好麽!她的房間裏散落著撕破的衣服——但是,本人卻不在房子裏面!雖然在起居室找到了她留給你的便條紙。但那個也被撕破了,只能讀到一半,『原定計劃』到底是什麽啊?」

    葉子小姐的反應非常的冰冷。

    「知道了的話准備怎麽辦?」

    「我要去見她。」

    「搞不好見不到的哦。」

    她那暗暗的聲音和空虛的眼神,讓我的脖子裏不由得感覺到一陣戰栗。

    就算告訴她遠子學姐的制服被撕碎了,在這個人身上也感覺不到一絲擔心。就好像隨便遠子學姐隨便怎樣都沒有關系似的。

    徹徹底底的不關心。

    拒絕。

    我,對于這個人,感到好害怕。

    她毫不猶豫的斷言,身爲作家的話,就需要一個人穿越那道窄門,並且實行著這一過程,連父母和摯友的死亡都寫進了自己的書本,這樣的人真的好可怕。

    就連住在同一個家中的摯友的遺女,都可以在自己的書中平然的殺死,並且把她當作並不存在的人,這個人——作爲作家而生存著的這個人實在太可怕了。讓人毛骨悚然,不能理解。

    就連被她這樣盯著,也會讓我的後背微微震動著,想要馬上逃離開來。

    即便如此,我還是向前踏出了一步,說出了「就算見不到,我也要去見她。」這樣的話。葉子小姐聽完卻突然轉過了身去,回到了那個房間。

    「你等著!」

    我也立刻脫下了鞋子,跟了上去。

    「如果您知道遠子學姐到哪裏去了的話,請告訴我吧。」

    葉子小姐連頭也不回一下。走進玄關之後就是廚房,再裏面一些則是葉子小姐工作的房間,寬大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筆記本電腦。電腦前則零散的放著一些照片,都是些馬路、住宅、庭院、校舍、森林、花草、果樹園、美術館之類的東西。是寫小說的資料麽?

    另外,還有個藍色的記錄本和銀色鋼筆、一個帶著花朵圖案的茶杯、一個帶著草莓的餡餅、嵌著綠色花邊的白色盆子裏放著些餅幹,還放著些透明的紫色鑰匙鏈、金色的叉子、勺子和刀。

    這是一個人在開茶會麽?

    「拜托了,葉子小姐。那個房間的情況絕對很不正常啊!到結衣夫人那裏去了什麽的,那到底是指哪裏啊!在遠子學姐的房間裏,有很多很多結衣夫人寄給你的信件,難道和那個有什麽關系嗎!」

    「結衣的信件?」

    到剛才爲止都一副毫不關心的樣子的葉子小姐,突然間皺起了眉頭,一副可怕的表情,瞪著我。

    「是什麽樣的信?」

    「都沒有開封過,我也不知道。比起那個來,還是先把遠子學姐去的地方——」

    我說到一半,她焦急的從桌子上拿起記事本撕下了一頁,在上面寫了些東西,然後遞給了我。

    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上面似乎是寫了一個地址。岩手縣?遠子學姐在這種地方麽!?

    我剛想道謝的時候,葉子小姐用讓人顫抖般的冰冷聲音輕聲說道。

    「……那是軟弱的,喝下毒藥死掉的人的,墓地哦。如果那個孩子能夠這樣一去不返就最好了。」

    我擡頭一看,遇上了混雜著憎恨的激烈眼神。那是葉子小姐第一次讓我看到的,強烈的情感。

    那像是要瘋狂的燃燒起來一般,火焰似的眼神——!

    那顯露無遺的憎惡——!

    嘴巴裏感到一陣口渴,背後也閃過一股戰栗的感覺。

    這個人,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在以天野夫婦爲模板寫下的《背德之門》裏,主人公亞裏砂把小寶寶遠子殺死的時候,也一定是帶著這種如同被什麽東西附身一樣的可怕眼神吧。

    隨著我的思緒逐漸深入,背後的寒冷也越發嚴重起了來,我好不容易擠出了道謝的話語,離匆忙的開了這個房間。

    ◇◇◇

    小加奈,我不明白。

    身爲作家的幸福,和身爲人的理所當然的幸福。

    明明這兩邊都應該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如果不得不選擇兩者中的一個的話,我應該向小加奈推薦哪一個才對呢?

    小加奈又冀望著哪一個呢?

    對于小加奈來說,家庭真的是不需要的東西麽?孩子也好伴侶也好,對于小加奈來說都只是多余的重負麽?

    讓流人叫你媽媽就那麽討厭麽?在遠子叫你葉子阿姨的時候笑一笑,就那麽麻煩麽?

    不管是流人還是遠子,都一直在等著小加奈有一天能夠能夠和他們說話呢。

    就連拓海君,也是真的很喜歡小加奈的哦。然而小加奈在拓海君去世時,卻連醫院都沒有去一次,葬禮的時候也還是忙著工作。

    拓海君在進行手術的時候,我一邊抱著遠子,一邊就連心都快要崩潰了似的拼命祈禱著小加奈能夠到醫院裏來噢。

    在葬禮的時候,因爲拓海君實在是太可憐了,我還抱著遠子,大哭了出來。

    孤單一個人,沿著那狹窄的道路前行,這樣的話小加奈就會變的幸福了麽?

    身爲作家而活著的小加奈,真的幸福麽?

    盡管明天就要去出席結婚典禮了——盡管孩子們就睡在旁邊的房間裏——我還是又和文陽吵了一架。

    「對文陽來說,有我這個妻子,有遠子這個孩子,還有身爲作家的小加奈。小加奈只能夠自己獨自一人前行,但你自己卻有著這麽多的幸福,文陽太狡猾了!」

    我這麽說完,文陽卻「是哪,我真是狡猾啊。」微笑著說道。

    那個微笑,既清澄、又溫柔,但是卻顯得十分寂寞,因此我也無法再多責備文陽了。

    我又眺望了好幾次,拓海君送給我的那個紫羅蘭色的小瓶。

    ◇◇◇

    我乘著新幹線到了仙台,又在那裏換了別的電車,接著再攔了輛出租車,好不容易到達紙條上寫著的那個地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天空中是灰黯的鉛色,看起來像是比下雪的時候還要寒冷的樣子。寒冷的空氣就想要讓皮膚裂開,侵入骨頭一般。周圍已經完全是一片田野了,露出來的泥土也已經發白,讓人看了便有一股寒意。

    我真是小看了東北的冬天啊。我一邊後悔著應該在車站裏買個懷爐什麽的,一邊咔嚓咔嚓的磨著牙齒,走到了一座似乎隨時都會腐朽掉一樣的寺院門口。

    「抱歉打擾了。」

    我打了聲招呼,一位看起來超過九十歲的主持先生便走了出來。

    我告訴了他我是來找遠子學姐這麽一個人之後,他用帶著微微東北口音的語氣,讓我去裏面一片的墓地看看。還說如果還沒有回去的話,應該就在那裏的。

    我用盡全力跑了過去,空氣微微刺痛著皮膚。如果沒有見到的話該怎麽辦的擔憂,以及再過一會兒就能見到的期待,這兩種感覺漫溢在我的胸中,就快要爆發了似的。

    矗立著黑灰色墓碑的墓地進入我視界的時候,心跳越發的高昂了起來。

    但是,我看向四周,卻沒有發現什麽人影。

    太遲了嗎——

    因爲絕望而變的呼吸痛苦起來的時候,從一個墓碑的對面,跳出了一個編著長長三股辮的小巧的腦袋。

    好像剛才一直跪著終于站起來了的樣子。她仍舊保持著低著頭的姿勢,看著那個墓碑……

    看慣了的那個側臉。

    藏青色的外套、

    學校的制服、

    還有從肩膀上垂下的三股辮。

    喉嚨輕輕震動著,一股熱流湧了上來。

    我帶著萬般感受,叫了出來。

    「遠子學姐……!」

    三股辨微微的晃了晃,遠子學姐看向了我,眼睛一下子睜的大大的,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終于見到了——

    僅僅因爲視線的交彙,我的心情就舒緩了下來,喉嚨的深處充滿了什麽東西,已經好像要哭出來了一樣。

    明明只分開了很短的一段時間,但是心中卻有種已經好久不曾見面的感覺。

    如果撇開視線的話,遠子學姐就好像會消失一樣,于是我就這麽站在了當場,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遠子學姐也一動不動的,直直盯著這樣的我。她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慢慢的——變成了略帶難過的樣子,我摒住呼吸看著這變化的過程。

    遠子學姐的眼睛,也同我的一樣略帶濕潤了。

    讓人顫抖的沈默持續了一會兒,

    「……是狸貓,變成了心葉的樣子麽?」

    總算說出口的,竟然是這些話。

    「什麽啊,這是。」

    「因爲,從東京到這裏,要花上十個小時啊。」

    「不用那麽久的,只要四小時左右就好了。」

    「你騙人。」

    「是事實。到底要怎麽樣才能花那麽多時間啊。」

    「先坐深夜巴士……然後再……」

    「請坐新幹線啦。」

    我不由得有些泄氣。

    到底是怎麽回事,還特意跑到岩手來,這都在說些什麽話啊。爲什麽這個人總是,這麽沒有緊張感哪。

    「制服……」

    「欸?」

    「沒事,已經,可以了。」

    看來又被流人給耍了。不過,卻並沒有生氣的感覺。反而,在流人家裏,一邊叫著遠子學姐的名字,一邊拼命搜索著的時候所感覺到的哪種絕望和恐怖,全都漸漸的溶解了,心裏就好像被光芒照耀著一般的清澈起來。

    「是爲了說制服的話題,才過來的麽?」

    「我不是那種類型的發燒友啦。」

    「那麽,爲什麽?」

    遠子學姐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一樣合上了嘴唇。向上看著我的眼睛裏,微微混雜著一點點害怕的感覺。

    「沒有什麽理由不也挺好的。」

    我一邊這麽說著,一邊向著遠子學姐的身邊走了過去。

    「只是,剛好,想要旅行一下而已。」

    遠子學姐的眼中還有些濕潤。

    「你從誰那裏打聽到我在這兒的?流人?」

    「是葉子小姐。」

    「葉子阿姨?」

    好像對我的話語感到有些震驚。

    「阿姨告訴了心葉這個地方?你見到阿姨了?因爲阿姨今天應該不再家裏的吧?」

    「我往她的工作室……打了電話。電話好嘛是在送來的東西上面看到的。然後,她就告訴我了這個寺廟的位置。」

    沖到人家工作室去這種事情,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就沒有說出來。

    遠子學姐的眼睛睜得越發圓了,然後她輕輕合上了眼睛,表情也變的和緩了起來。

    「這樣啊……是葉子阿姨,告訴心葉的呢。」

    嘴角泛起了開心的笑容。

    ——阿姨是一個非常溫柔,非常好的人哦。

    遠子學姐爲什麽要如此的,敬慕著葉子小姐呢。明明葉子小姐她就完全不隱藏自己對遠子的憎惡。

    甚至還對我說過「能這樣一去不返就最好了。」之類的話。

    看著像是在品味著微小的幸福一樣的遠子學姐,我的胸口仿佛像是被勒緊了一般。

    「……今天,是你父母的忌日啊。」

    遠子學姐安靜的輕聲說道。

    「……嗯。」

    去見結衣了……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刻著天野家這幾個字的墓碑已經被打掃得很幹淨了,上面還放著白色的花束。

    「葉子小姐的小說,我已經讀過了。」

    纖細的肩膀,微微的晃動了一下。遠子學姐低垂著的眼簾又擡了起來,看著我。那並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已經接受這一悲哀的眼神。

    「在《背德之門》裏面寫的,是葉子小姐,和遠子學姐父母的事情吧……」

    遠子學姐又低下了頭,轉身面向了墓碑。

    「……那只是,小說哦。因爲,九年前的那個早晨,葉子阿姨她並不在那裏哦……」

    在深入骨髓的寒風中,我放清了耳朵,聆聽著遠子學姐的話語。

    「那個早上……爸爸和媽媽爲了參加結婚典禮,都穿著盛裝……媽媽穿著淡紫色的連身裙,雪紡質的花邊刷啦刷啦的搖晃著……真的非常漂亮……不過,稍微有點沒有精神,略略有點恍惚的樣子……

    前一個晚上,她好像和爸爸吵了一架……我就睡在旁邊的房間裏……聽到了一點聲響,就醒了過來。但是,因爲太害怕了,我一直緊緊閉著眼睛,裝作已經睡著的樣子……

    那時爸爸也穿著黑色的西裝,戴著白色的領帶。

    如同平時一樣的,帶著溫柔的表情,撫摸著我的劉海,說著『早上好。』,對我笑著。

    流人也對媽媽說著『結衣阿姨,好漂亮哦。』,一直纏著她呢。然後媽媽也變的精神起來,開心的笑著。

    真的是,與平常一樣的光景……」

    遠子學姐垂下了頭。

    「我和爸爸吃著媽媽寫的「早飯」,流人和媽媽則是普通的食物,飯後,爸爸泡了一壺咖啡……和媽媽一起喝掉了。」

    咖啡?

    有什麽東西閃現在我的腦中。是在流人那如同夢話辦的言語裏聽到的吧,朱麗葉在咖啡裏下了毒什麽的……

    「遠子學姐的父親,不是靠吃書本生活的人麽?那爲什麽會喝咖啡啊?」

    「有時會……爲了陪陪媽媽而喝的。雖然媽媽比較喜歡紅茶,但是早晨卻是喝咖啡的……爲了讓頭腦清醒一下……」

    遠子學姐的語氣略微有點不流暢。言語也有些渾濁,途中,右手還會有些像是握著什麽小東西一樣的動作。視線也保持著撇開的樣子,略帶痛苦的看著墓碑的下方。

    那之後的事情,就和從佐佐木先生與麻貴學姐那裏聽到的一樣了。遠子學姐和流人先被放在了櫻井家,文陽先生和結衣小姐在開往典禮會場的途中,遭遇事故身亡了。

    「『在葉子阿姨的家裏,乖乖的等著哦。』媽媽一邊抱著我說著。『不能讓阿姨擔心哦。』」

    九年前,與母親交換的最後的約定。

    遠子學姐直到現在,也還在守護這個約定吧。

    爲了不讓葉子小姐擔心,就算感冒了也一個人呆在家裏,在葉子小姐的面前一直都保持的明亮的笑容……

    還只有八歲的遠子學姐,究竟是帶著什麽樣的心情,等待著再也不會回來的雙親的呢。

    在有人自殺的家裏,害怕著幽靈而輕輕顫抖著的小小的三股辮少女的身影,就這樣浮現在我的腦海中,胸口不由得感到就好像被壓過一般的疼痛。

    「……葉子小姐就像是《窄門》裏的阿莉莎一樣……流人這麽說過。」

    遠子學姐擡起了頭,夢幻般的微笑著。

    「是呢。又高傲,又孤獨……目光總是不在地面,而是更爲高遠的某處……」

    接著她便用清澈的聲音,說起了《窄門》。

    「……紀德的《窄門》,就像是琥珀色的清湯料理一樣的味道呢……

    心葉,你知道清湯料理的制作方法麽?在一個很大的鍋子裏,放進肉、骨頭、蔬菜、調味料,用小火慢慢的炖煮好幾個小時,再把煮出的清湯抽出來……接著把各種材料和蛋清放入那個清湯……就這樣繼續煮下去哦。然後一些渣滓就會附著在蛋清上而浮上湯面,隨後仔細的把它們去除……最後再靠過濾把油脂也去掉……這樣的話,就會成爲清澈的清湯料理了哦。

    這是一種非常費力費時的料理呢。

    一眼看上去的時候是簡單又透明的……但要全部說出裏面放了些什麽材料的話,卻又是非常困難的。就如同,人的內心一樣……混雜、溶解著各種各樣的心情呢……好比是夕陽西下時,溫暖的金色光芒一般,有著清澈的……讓人略爲苦悶的味道……」

    我和遠子學姐一起度過的,放學後的文學部的情景,浮現在我的腦中。

    從窗口射入的,夕陽光芒。

    滿載著溫暖的金色陽光的,小小的房間。在其中流淌的,遠子學姐的清澈聲音。鉛筆在原稿紙上滑過的沙沙聲。還有喜不自禁的偷看過來的遠子學姐。

    那真是無比幸福的時間。

    可是如果要我把那個時候我所感覺到的東西用語言表達出來的話,卻又感到實在是難以付諸于文字。

    明明是混雜了太多的心情,但卻又如此的清澈透明——如此的溫柔、殷切……

    鉛灰色的天空下,如同讓人凍結一樣的寒冷空氣中,遠子學姐繼續說著。

    在墓碑群的中間,只有我和遠子學姐兩個人。就如同,只有我們兩人,站在與外界隔離的異世界裏一般。

    遠子學姐的瞳孔看向了遠方,非常難過的動搖著。

    「傑羅姆,是愛著阿莉莎的。

    阿莉莎,雖然也愛著傑羅姆,但也希望自己的妹妹朱麗葉能夠獲得幸福。

    朱麗葉也……在愛著傑羅姆的同時,冀望著傑羅姆能夠在與阿莉莎結合之後獲得幸福。

    大家比起自己,都更加在意對方的感受。然而,爲什麽誰都沒有獲得幸福呢……?大家,爲何都非得要走過那道狹窄的門不可呢?……」

    說著《窄門》的同時,遠子學姐是否也在想著自己父親和母親的事情呢。

    最後的那句話,好像並非說著阿莉莎與傑羅姆,而是說著文陽先生他們的事情。

    爲什麽,不論是誰,都非要走過那道窄門不可呢……

    遠子學姐,肯定也沒有找到答案吧。

    她閉緊了嘴唇,沈默著。

    就好像在希冀能夠發生某些足以改變這個世界的奇迹一樣,看著遠方的鉛灰色天空……

    那個表情,讓在一旁看著的我,也不由得變得苦悶起來。

    胸口,好痛。

    一跳一跳的疼痛著。

    遠子學姐輕輕打了個噴嚏。

    「不好意思,今天既沒有手套也沒有圍巾哦。」

    圍巾已經……給了琴吹同學了。

    「沒關系的哦。」

    遠子學姐溫柔了的笑了笑。

    那就像是要溶解在這寂寞的景色裏一般的,美麗的,夢幻般的笑容。

    胸口又一下子抽緊,我忽然握住了遠子學姐的手。

    冰冷的手,輕輕的震動著。

    即便如此,就像是爲了互相分享對方的溫暖一樣……我和遠子學姐,都一言不發的牽著對方的手。把話語藏在自己心頭,只是安靜的呆著……

    除此之外,現在的我也做不到別的事情了。只能,緊緊的牽著手。

    可是就連這個,也是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吧。

    「……我們走動一下吧。要是感冒了可就不好了。」

    「……是呢。」

    遠子學姐滿臉寂寞的表情看著墓碑。——大概是對爸爸和媽媽打個最後的招呼吧。她稍微閉了一會兒眼睛,又擡起了頭走了出去。

    我們的手仍舊牽在一起。並不是用力的握著,而是如同包覆在一起一般……

    「接著,我們要怎麽辦呢?」

    「我有一個從以前就想要去的地方。」

    「我也一起去可以嗎?」

    她躊躇了一會兒,用帶著點夢幻感覺的眼神,輕聲說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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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10-20 15:03:1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四章 不留腳步聲,消失而去的背影


    在好不容易說服了主張乘坐兩小時一班的巴士的遠子學姐之後,坐上了出租車,我們的目的地是一家小小的醫院。

    大概這裏同時也是他們自己的住處吧。在低淺的圍牆所圍繞起來的土地中,矗立著一棟三層高的醫院和一座平房,外面的看板上寫著『內科??婦産科』這樣的字迹。

    「我就是在這裏出生的哦。」

    遠子學姐一副非常感慨地樣將眼睛子眯了起來。這麽說來,在抽屜裏的那封生日卡片,就是一家醫院寄去的啊。

    「這是你第一次到這裏來麽?」

    「嗯。」

    「可是,不是來參拜過很多次父母的墓地了麽?爲什麽一次都沒有到這裏來呢?」

    我說完,遠子學姐的眼中微微露出了點困擾的神情,然後暧昧的笑了笑。

    「……因爲一直都很匆忙啊。」

    雖然覺得事情好像並非如此簡單,但我也沒有繼續問下去。

    「如果醫生還能夠記得我的事情就好了呐。」

    「可是那時候的學姐還只是個嬰兒吧?如今臉型也好身體也好都已經變了很多,應該不太可能了。」

    「不過,我的爸爸和爺爺都是這裏的醫生接生的喲。」

    「那個醫生,究竟多大了啊!」

    正當我們在門口這麽說著的時候,一位體態穩重的中年護士走了出來。

    「哎呀?有什麽事情麽?」

    原本完全不怕生的遠子學姐,此刻卻少見的變得有些語無倫次了起來。

    「那,那個,我,我是在這個醫院裏出生的。所以,想要和接生的醫生打個招呼……」

    「你是高中生吧?多大了?」

    「高中三年級,馬上就要十八歲了。」

    護士小姐很可惜的樣子,皺了皺眉頭。

    「那樣的話就不是守醫生,而是他的祖父喜一先生了。非常的抱歉,喜一先生他,已經在去年過世了。」

    遠子學姐的眉頭看著看著皺了起來。

    「是這樣啊……」

    「非常抱歉,難得你特地跑到這裏。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麽?」

    「我叫作天野遠子。」

    話音剛落,護士小姐的臉色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啊,小遠子!是『遠野物語』的那個小遠子,對吧?」

    遠子學姐的臉頰也因爲興奮泛上了紅潮。

    「是!」

    「果然!啊,這麽說來,你和你媽媽長得還真像啊。鼻子呀眉間呀,簡直一模一樣哦。你出生的那個時候我也幫過忙呢。」

    然後,這位姓林的護士小姐,就這樣一邊拉我們走進醫院,一邊對我們說到,遠子學姐母親生産的那間病房正好空著,我們可以過去看看。

    那是一間在三樓的小巧單間,從病床旁邊的窗戶裏,可以看到外面廣闊的景色。

    「你母親,是叫做結衣吧。她經常向著窗外眺望呢。父親好像是位編輯先生吧?那時似乎正好工作很忙,都沒有時間來看望她。你母親要在這種不熟悉的地方,獨自一人將你生下來的時候,看起來好像總是很不安的樣子……表情也一直很寂寞……好像在煩惱什麽東西一樣。但就算如此,她也沒有說過一句泄氣的話,一直很努力呢。

    當她第一次抱起你的時候,臉上已經露出的是幸福的笑容了哦!

    她把臉貼在你的臉頰上,用溫柔的聲音叫著『遠子』。還說這是從『遠野物語』中取的名字呢。如果生下來的是女孩子的話,就決定用『遠子』這個名字。你的母親,看起來真的是非常高興呢。打從心底爲了你出生的這件事而高興著。那個時候的小遠子,大概還只有這麽點兒大吧。」

    遠子學姐嘴邊綻放著微笑,一臉幸福的聽著林小姐的話。

    就像是正在聆聽著什麽美妙的福音一般。

    ◇◇◇

    其實,我一直都很嫉妒,小加奈和文陽之間的關系呢。

    向我求婚的時候,文陽這麽說了。

    『你所寫下的故事,是如同家庭料理一般的東西啊。』

    『雖然既質樸又溫暖,能夠讓心靈溫暖起來,但是作爲商品的話就嫌味道太淡了呢。你大概不能夠成爲大家的作家吧。』

    『不過,你卻一定能夠成爲我的作家。我深愛著你和你寫下的文字。所以,請作我一個人的專屬作家吧。』

    接著,就把我寫下的原稿,在我的面前吃了下去。

    雖然我成爲了文陽的太太,但是並沒能成爲編輯天野文陽的作家。雖然文陽把我稱爲是他自己的作家,但文陽真正的作家,還是小加奈。

    那實在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懷著遠子的時候,我非常的不安,非常的緊張——在文陽沒有回家的時候,我總是想著,文陽會不會和小加奈在一起呢——

    我一個人孤獨的在家裏等待的時候,也總是覺得,那兩人會不會,正向著我所不能到達的地方前行而去了呢?

    我的世界從內側開始漸漸的崩壞著,有一天,它終于變成了一片黑暗。

    爲什麽,文陽他沒有回來呢?

    明明約好了星期天要一起去給小嬰兒買東西的,爲什麽又被小加奈叫了出去,去工作了呢?如果是女孩子的話,就按照『遠野物語』的遠子來取名吧,明明昨天還用那麽溫柔的表情對我說著這些的呀!

    爲什麽——爲什麽,又跑到小加奈的身邊去了呢?

    好難過,好痛苦,就好像漸漸的墜入了黑暗中一樣,無法可想——而把我從那個地獄裏拯救出來的,就是遠子。

    當我抱緊了那個剛剛出生的,小小的、柔軟的生命的時候,我被至今爲止所從來沒有感受到的幸福感包圍住了,笑了起來。

    簡直連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一般的,愛憐著、欣喜著。

    真的非常幸福。

    不過,我的這個幸福,卻成爲了小加奈的不幸。

    ◇◇◇

    「……爸爸的故鄉岩手,就是『遠野物語』的舞台喲。」

    當我們並肩走在夕陽照映下的田間小道上時,遠子學姐帶著溫柔的表情說到。

    「那是一本將流傳在這片土地上的傳說,集中在一起編成的故事談一樣的物語哦……

    在『遠野物語』裏面……出現了很多妖怪啊,神明啊之類的東西呢……像是河童啊,天狗啊……座敷童子什麽的……與人類不同的各種生物,和人們在同一片土地上,一起交往一起生活著……不過呢,裏面卻還是沒有那種咔嚓咔嚓的吃著書本的妖怪。」

    她用輕柔的聲音,文靜的說著……瞳孔閃爍著溫柔清澈的光芒。

    「我的父親,還有父親的父親……甚至更久遠的父輩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吃著故事而生存下去的啊。他們誰都沒有告訴我這樣的存在應該怎麽稱呼才對,因此我並不知道,所以呢——」

    遠子學姐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面向微微嚇了一跳的我。

    然後一副很開朗的樣子挺了挺胸膛。

    「所以,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如你所見是一名『文學少女』哦!」

    這訴說著歡快言辭的聲音也好,綻放著明亮光輝的笑顔也好,是遠子學姐在至今爲止的歲月中究竟花費了多少的努力才得到的,我終于明白了。

    『文學少女』這樣一個詞語中,究竟包含著多少意義啊——

    ——才不是妖怪啦,我只是個『文學少女』而已。

    ——我只是一個,喜愛書本喜愛到想要把它們吃掉的,普通的『文學少女』哦。

    這是一個與人類所不同的存在。因爲這件事,她一定曾經受過傷害吧,一定曾經有過煩惱吧。然而即便如此,她卻依舊會眩目的笑著。會鼓著臉頰,固執的說道『我不是妖怪啦』。會翻著書頁,開心的對我說著話。

    看著那個柔和的笑臉,我的胸中不禁感到有些發熱。

    以前總嘲笑你是妖怪,總是故意捉弄你,實在是對不起……如果我這麽說的話,遠子學姐一定會越發的挺起她那小小的胸脯,笑著說出『你明白了就好』這樣的話的吧。

    因此,我只能默默的在她身邊走著。

    在我們乘著出租車,到達車站之後,我不得不先試著說服遠子學姐。

    「坐巴士就可以了啦。我們做巴士回去吧。」

    「那不是非得坐夜行巴士了麽!先不說離發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坐那個就算到了,也肯定已經是明天早上了啦!」

    「不過,比起新幹線可便宜很多呢。」

    「可是時間就是金錢呐。遠子學姐還是應屆生對吧。請好好珍惜一分一秒的時間啦。」

    「話雖如此……做新幹線回去的話,我,身上沒有帶那麽多錢啊。」

    雖然很想說,「那你就一個人做巴士回去吧」,這樣抛棄這個麻煩的家夥,不過這種話畢竟還是說不出口。

    「……我來出,就好了。」

    「欸欸,那樣不好吧。」

    「我自己想這麽做啦。你就不要再說了。」

    「那,那……至少先坐普通的電車再換乘……」

    「那個恐怕在途中就會停駛了吧。」

    我對還在磨磨蹭蹭的遠子學姐說到。

    「就當是早送的生日禮物好了。」

    遠子學姐一下子睜圓了眼睛。

    「你還記得,我的生日麽?」

    「……三月十五日對吧。畢竟讓我買過一個遲了半年的生日禮物了,不可能忘記的吧。」

    我毫不客氣的說著,但臉上卻不禁有些發紅。

    現在自己的樣子如果被她看見,就實在太丟臉了,我馬上背過了身去。

    「那樣的話,就可以坐新幹線回去了吧。」

    「心葉……」

    遠子學姐輕聲說道。

    「我還是走回去的好,那個錢,就留著幫我買書好吧。」

    說完,就這樣邁開了步伐,仿佛已經決定要獨自一人回去一般。

    即便坐上電車了之後,遠子學姐也還是一副沒有放棄的樣子,不斷的說著『就這樣一直坐普通電車,不換新幹線了如何。』或者是『我們幹脆徒步行走回去,用多出來預算買些書吧?』之類的話。

    「作爲應考生,還是請你多背背數學公式之類的東西吧。」

    「沒關系的,第二次考試裏不考數學的。」

    「要是太松懈的話,可是會落榜的哦。」

    「啊——!不要說落榜啊什麽的詞啦~~~~~~」

    大體上,似乎還是會感到在意的嘛。

    車窗外,已經完全陷入落日後的黑暗了。車廂裏面也只有我和遠子學姐兩個人。

    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塞著耳朵的遠子學姐,望著窗外說道。

    「不過……深夜巴士,也很有浪漫氣息哦……照明就只有地板上的應急燈……窗外的光芒也會投射進來……就好像實在群星之中奔馳一樣……」

    「就像是《銀河鐵道列車》一樣,是麽?」

    我這麽說著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那個星象館裏發生的事情。不僅有種靈魂離體飛向了那個夜晚一樣的錯覺。

    圓筒狀的天空。

    對著我們閃爍著的,賢治所看到的星空。

    用清澈的聲音,敘述著喬班尼與科貝內拉的故事的,遠子學姐。

    『科貝內拉,我們要一直一起走下去喲。』

    喬班尼他們,也是這樣從列車的窗口,眺望著流淌而過的群星麽?

    遠子學姐還在看著窗外。在窗口上掠過的風景裏,映襯著她寂寞的臉龐。

    我的胸口就好像被勒緊了一般。

    「……科貝內拉他,在那個時候,究竟獨自一人到什麽地方去了呢?」

    被留了下來的喬班尼,離他而去的科貝內拉。

    這與傑羅姆和阿莉莎是如此的相似。

    做出決定的,一直都是離去的那一邊。而被留下來的那個人,再怎麽哭訴著祈求,也都毫無用處。

    遠子學姐也將阿莉莎和科貝內拉重疊了吧。她用略微低沈的聲音說著。

    「也是呢……或許科貝內拉他,也穿過了那道狹窄的門扉吧……」

    轟隆轟隆……只有平穩震動的感覺,從腳底傳了上來,列車內非常的安靜。

    「……」

    「……」

    遠子學姐,到底在思考些什麽呢。

    雖然直到剛才,都能夠和以前一樣說著愉快的話題,但到達了東京之後,就又會變的難以交流了吧,或許這次之後就真的不會再見面了麽?

    就這樣彼此沈默了一會兒之後,遠子學姐突然可憐的說道。

    「我的肚子……餓了。」

    「我白天也什麽都沒吃過啊。就先忍耐一下吧。」

    「但是,真的好餓,忍不下去了啦。」

    她皺著眉頭,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話雖如此,但是在這裏寫個三題故事,再咔嚓咔嚓的吃下去的話也很讓人困擾啊。就算沒有乘客也好,這裏畢竟與夜行巴士不同,車內顯得非常的明亮。

    隨著我再一次說出的,勸她忍耐一下的話語,遠子學姐從行李中,拿出了一本文庫本的小說。

    當我看到那個標題的時候,一瞬間似乎感到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奧特??海德堡》——!

    是我送給遠子學姐的那本書。在照顧病了的遠子學姐的那天,曾經放在她的鋪墊下面的——我撕破它,想要喂給遠子學姐吃的時候,她用濕潤的眼神組織了我的——

    ——這本書,不行!吃了的話……就沒有了……就只剩下《奧特??海德堡》了。就只剩下這本了……。

    那時還有著三分之二左右的書頁,現在已經減少到了一半以下。

    看著那本書,就感到有種尖銳的疼痛竄過我的胸口。

    ——明明已經說過告別了……我也想過《奧特海德爾堡》必須要……全部吃掉的。

    這些書頁全都消失的時候,遠子學姐她,或許就能忘記我的事情了吧。這種無可奈何的焦躁感煎熬著我的身體。

    遠子學姐翻著書頁,用低聲細語般的聲音,說起了感想。

    「《奧特??海德堡》是德國作家邁爾??佛斯特所寫下的戲曲作品哦。發表于1901年……講述的是卡爾斯布魯克公國的皇太子卡爾??海因茲——正式名字是海因裏希——和寄宿的人家的女兒海蒂相遇之後的故事,是一部點綴著青春悲喜的名作呢。就像是滿滿咀嚼著紫丁香花的蜜餞一樣,又甜美……又難過……還會帶著點苦澀的味道……

    雙親早亡,而作爲祖父大公的後繼者,卡爾??海因茲從小就過著規則束縛之下的生活,而在他要去學的城鎮,海德堡留學的時候,對于自由的大學生活的向往,讓他心跳不已。

    海蒂是在他寄宿的房子裏工作的女子,她在歡迎卡爾??海因茲的時候,向他獻上了花束,還朗誦了詩篇,兩人在這之後就一起墜入了愛河。」

    纖細的手指,在書頁上停留了下來,一動也不動了。明明平時講述故事的時候,遠子學姐總是一副開心幸福的樣子,今天卻不知爲何濕潤著雙眼低下了頭。

    「……第一次的戀情……還有第一次的自由生活。……他還交了很多的朋友,卡爾??海因茲度過了至今爲止從未品嘗過的幸福的——無可替代的日子。

    對……就如同嚼著蜜餞外皮的那個瞬間,在口中擴散開來的丁香花的花香一樣……

    不過,這樣幸福的日子卻並不長久……大公的病情突然惡化了,卡爾??海因茲也只能停止了留學,不得不回到了自己的國家。

    就這樣,兩年之後,當已經成爲大公的卡爾因爲懷念過去而回到了海德堡的時候,那裏已經不再是他所熟知的那個海德堡了……」

    遠子學姐的聲音變得嘶啞了起來。同時,她的指尖有點猶豫的滑落在了紙上,停在了一端。

    難道說,要在這裏吃麽——

    實在是太不小心了。平時明明是不會犯這麽危險的錯誤的。

    紙片發出了被撕破的聲音。

    她的手指拿起了一片白色的碎片,慢慢的放到了嘴邊。

    吃掉的話,就會消失的!就會忘記的!

    我無法忍受這種心口都要崩潰一樣的疼痛,不禁伸出了手。

    我的手插進了遠子學姐的嘴唇與手指之間,就那樣強行握住了遠子學姐的手。

    因爲太突然的緣故,遠子學姐好像也嚇了一跳,刹那間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便合上了嘴巴。手指的根部就這樣傳來了一種被咬了一口的感覺。

    「——」

    「心葉……!」

    遠子學姐慌忙松開了口。

    她把書放在了膝蓋上,握住了我的手,用手指輕輕的撫摸著我手上留著咬痕而微微發紅的部分。

    「爲什麽突然伸出手來啊。啊……都留下牙印了,很疼吧……」

    我一邊想著這已經是第二次咬到留下牙印了,一邊用有點生氣的聲音說著。

    「還是不是因爲,遠子學姐想要吃書啊。」

    「……」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聲音中隱含的某些情感,遠子學姐擡起頭,略帶傷感的看向了我。而我也用力的瞪了回去。

    「爲什麽,要吃那個啊?」

    「因爲……書是不能夠一直留著不吃的……如果變的太過古舊的話,就會變得不能吃了哦。而且還是心葉難得送給我的書。」

    聽著這就好像是責怪不由得感到一種仿佛胸口正在被誰撓著一般的焦躁感,于是,我胡亂的拿起了遠子學姐膝蓋上的書。

    「就,就算如此——也不用在電車裏面吃吧。就算遠子學姐你再怎麽想要吃,也做太沒有常識了。要是被誰看到的話該怎麽辦啊。」

    遠子學姐突然安靜了下來。

    「……對不起。」

    喉嚨裏又熱又難過。又苦悶、又著急,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到底是想說什麽,到底是想做什麽呢。

    我撇開了視線,鬧別扭似的盯著遠子學姐在我的手上留下的那個牙印。突然,遠子學姐用手指碰了碰我的眉間。

    她看著嚇了一跳的我的臉龐,輕聲說道。

    「——皺的很厲害呢。」

    「什……!」

    「那時海蒂是這麽說的。一邊撫摸著因爲大公的身份而疲勞,回到海德堡來的卡爾??海因茲的臉龐。」

    三股辮晃動了起來,紫羅蘭的花香,輕輕的騷動著我的鼻尖。

    遠子學姐的嘴邊浮起了溫暖的笑容,輕輕的撫摸著我的額頭。

    『哪,請再笑一笑吧。』

    溫柔的指尖,從額頭滑落到了臉頰上。就好像是爲了鼓勵我一樣,柔和的觸摸著我。

    『再一次,像以前的你一樣溫柔的微笑吧。笑一笑吧,卡爾??海因茲。呐,笑笑吧。』

    遠子學姐的瞳孔印在我的眼中,那是如同紫羅蘭花一樣的,清澈的眼神——

    我的臉上好像被火燒著了一樣的發著熱,同時胸口又滿是難受的感覺,我也打開了《阿魯特??海德堡》,讀起了卡爾??海因茲的台詞。

    『海蒂,什麽都還和以前一樣,麥茵河也好,涅卡河也好——而且,海德堡也是。但是,這裏的人卻發生了變化啊。還和以前一樣的人已經一個不剩了。』

    待會兒回想起來的時候,一定會害羞的要死吧。肯定會想要在房間裏滾來滾去吧。

    不過,即便如此也比起遠子學姐在我的眼前,把我送給她的書全部都吃掉,要好上一百倍。

    遠子學姐的臉上浮起了驚訝的表情,又馬上變成了哀傷的感覺。我緊緊的盯著這樣的遠子學姐,說到。

    『除了你,海蒂,還和以前一樣的,就只有你一個人哦。』

    遠子學姐甯靜的微笑著。

    那是仿佛會讓人連喉嚨都要繃緊一樣的,美麗的笑顔。

    我的聲音不禁有些變化。

    『——只有你一個人哦——』

    我的胸口好像被什麽塞住了,連聲音也發不出來。遠子學姐對著這樣的我,發出了略帶惡作劇意味的笑聲,站了起來,走到了我的旁邊。接著,她握起了我的雙手,繼續說著海蒂的台詞。

    『那,來吧——卡爾??海因茲,就讓我們再次回憶你重新站起來的那天的事情吧——我們一起去奧丁威爾德森林的那次。』

    我按照劇本上的注腳點了點頭。

    遠子學姐雙眼中惡作劇的成分越來越多了。

    『接著,我們兩人還做著馬車去了涅卡格米幽特——還有巴黎呢,對吧。』

    注腳上面寫著,『微笑』。遠子學姐也開心的眯起了眼睛。

    接著則是,什麽啊,把臉靠在我的胸口。

    我心髒的前方感覺到了遠子學姐的重量,頭發中飄散出來的紫羅蘭花的香味也讓我有些暈眩。做過頭了啦,遠子學姐!爲什麽,還要用那樣安穩的樣子閉上眼睛啊!

    我無法再往後退,呼吸也越來越急促起來,只能繼續往下讀著台詞。

    『那是一個外面滿是春風的夜晚,大家都已經睡著了呢。』

    遠子學姐擡起了頭,出神的看著我。

    『你還緊緊的抱著我呢。』

    看了看下一個注腳,我不由得有些發窘,激烈的動搖了起來。完了!這一幕辦不到啊!

    在那上面,寫著(抱住她,激烈的親吻。)

    遠子學姐已經成了海蒂,靠在了我身上,用著快要溶化般的眼神,看著我。

    腦中好像要沸騰了,脈搏紊亂、呼吸困難,我合上了書,把它放在了座位上。

    「我做不到。非常抱歉。」

    遠子學姐離開了我,回到了對面的座位,再次拿起了書,輕輕的笑著。

    「真是帥氣的皇太子哦,心葉。」

    「~~~~~~」

    遠子學姐帶著奇怪的眼神,看了一下無力地聳塌著肩膀的我。

    接著她整個人靠在了椅背上,很滿足的閉上了眼睛。

    「謝謝你。就靠著剛才的那些,就讓我感到肚子一下子飽了起來。」

    那就好像是看著幸福的夢境一般的,安穩的臉龐。

    她就這樣把《阿魯特??海特堡》抱在了胸前,一直閉著眼睛。

    是已經睡著了呢?還是,只是裝出睡著的樣子呢……?

    我懷著帶有些微刺痛的苦悶心情,看著她那嘴角浮起的如同花朵一般的微笑。

    不禁想到,如果真的按照劇本上寫的那樣,抱住她吻上去的話,到底會變成什麽樣呢……

    我們換乘了新幹線,終于到達東京站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走下車站,稍微走了幾步後,遠子學姐站住了腳步,對我說道。

    「今天真的是謝謝了,送到這裏就可以了哦。」

    「已經很晚了,就送你到家吧。」

    「不用了,我一個人回去就好。那就這樣吧。」

    帶著微笑說出來的那段話,如此清楚的拒絕了我。

    就像是被切開了一樣的疼痛,在我的胸前流竄著。

    我再一次的確信,遠子學姐果然要從我的身邊離開了。眼前仿佛變成了一邊黑暗。

    明明直到剛才,都還離得那麽近!都和以前一樣微笑著!還靠在我的胸前,幸福的閉著眼睛的!

    「再見了。」

    看著轉過纖細的肩膀走出去的遠子學姐,我不由得大聲叫道。

    「遠子學姐!我,到底該怎麽做才好啊……!」

    心裏已經變的亂七八糟,喉嚨也熱了起來,呼吸都變的有些困難了。我不知道到底如何是好。

    遠子學姐回過了頭。

    她看著我的臉龐,帶著點困擾——又帶著點哀傷的,皺緊了眉頭。

    鼻子的深處湧起一股酸麻的感覺,胸口也感到有些暈眩似的動搖著,我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訴說到。

    「小說什麽的,我不想寫!作家什麽的,我也不想當!遠子學姐的母親應該寫出的,那種瑪娜一般的故事,我也寫不出來!但是,但是——如果我肯寫的話,遠子學姐久會一直留在我身邊麽?會哪兒也不去麽?」

    寒風吹動著長長的三股辮。聽完我說的話,遠子學姐像是難過的不能忍受一樣,眯緊了眼睛。

    如果現在,遠子學姐對我說,希望我寫下去的話,如果遠子學姐如此期望的話,如果這樣能夠改變遠子學姐的未來的話——如果能夠不失去遠子學姐的話——

    我會——

    我會,把小說——

    讓我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停下來的,是遠子學姐。

    「已經,夠了。」

    那清澄的細語聲傳入我的耳中的時候,我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遠子學姐就像是與傑羅姆道別的阿莉莎一樣,用通透的眼神看著我,溫柔了笑了笑。

    「我很想再讀一次媽媽寫下的故事。想要用它,填滿空虛的肚子。我想,那樣的話,一切都會向著好的方向産生變化了吧。如果是心葉的話,說不定能辦到的吧。」

    她的瞳孔中,蒙上了些微的陰影。

    「不過,那只是我任性的願望而已。」

    她的聲音寂寞的顫抖著。但是她的嘴角又馬上浮起了微笑。

    「因此,已經夠了。至今爲止都一直都在騙你,真的很抱歉。」

    她的雙手在膝蓋前緊緊地握住,深深地地下了頭。

    而我,只能站在原地,一下也動不了。

    只是睜大眼睛,愕然著。

    遠子學姐擡起頭,帶著安穩的笑容說了句「再見了」,然後便走了出去。

    那纖細的身體逐漸溶入了黑暗的夜幕。

    『已經,夠了。』

    這句殘酷的話語,一直,一直,就這樣回響在我的耳蝸深處。

    ◇◇◇

    阿莉莎在她的日記裏這麽說過。

    神所展示的那條道路是狹窄的,是無法讓兩個人一起通過的——

    對不起,小加奈。我其實並沒有祈禱小加奈能夠獲得幸福什麽的權力吧。

    因爲攔路站在小加奈的幸福面前的,就是這個我呢。

    遠子出生以後,我終于從痛苦之中解放了。

    文陽也緊緊抱住正抱著遠子的我,對我說著「真的非常抱歉」,溫柔的看著我。

    我的世界裏,終于取回了光明和希望,我在一個寬廣的大門這邊,像是做夢一般的幸福著。

    有遠子,還有文陽,過著安穩的、溫暖的、平凡的理所當然的日子。

    不過,小加奈卻不能到這邊來!

    就如同,阿莉莎就算知道了『也有這種樣子的國度』,卻也不會去那裏一樣,小加奈也帶著冰冷的眼神,看著遠子吃我寫下的故事的樣子。

    我的聲音,已經沒有辦法再傳達到小加奈的心中了麽?

    我寫下的那些故事,小加奈已經再也不想讀了麽?

    如果,小加奈能夠向我這邊走來的話——如果小加奈說想要這些的話,我一定會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小加奈的啊。

    ◇◇◇

    我到底在那裏,站了多久呢。

    比起吹拂在臉頰上的冰冷寒風,心中的喪失感顯得更加猛烈。

    我呆呆的站著,從口袋裏取出了手機,確認著郵件和電話的信息。

    在去岩手的路上,芥川曾經發給我一封郵件說安全的見到了琴吹同學。那個時候我雖然給琴吹同學的手機發去了道歉的郵件,但卻沒有回信。肯定是被驚呆了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還有一封是媽媽發來的,我發了封中午不會回來的消息給她後。她回了句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還說不能亂發脾氣喲什麽的。

    我試著給芥川打了個電話,裏面卻忽然傳來了女孩子的聲音。

    「心葉?」

    留在腦中的霧氣一口氣的被吹飛了。

    「美羽!?」

    爲什麽,美羽有芥川的手機!?而且還是在這種時間?醫院的探病時間不是早就該結束了麽?

    美羽用帶著點壞心眼的聲音,對著混亂的我說道。

    「聽說你翹掉了約會,去追天野學姐了?還真是過分呐。你女朋友可以哭得很厲害哦。還說最討厭井上了,分手算了!什麽的。」

    「不,不是……!我沒有說這種事情……!」

    突然間插入了別人的聲音,是琴吹同學!?

    「啊呀,你不是說了很多,像那種搖擺不定的男人,太無聊了,再也不想看到他的臉什麽的?」

    「你騙人……!剛才那是謊話啦!不要相信她,井上。」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我輪流的聽到美羽和琴吹同學的聲音,正搞不明白狀況的時候,「啊!一詩!還給我啦!」在美羽這樣的不滿的聲音之後,手機中終于傳來了芥川的聲音。

    「……真是抱歉,電話裏好像不怎麽說的清楚,你還是到我家來吧。琴吹和朝倉都在這裏。」

    帶著點苦澀的口氣,芥川說到。

    我穿過了一道華麗的和式大門,走到了玄關之後,大概是心理作用吧,顯得滿臉憔悴的芥川迎了出來。

    「你碰到天野前輩了麽?」

    「……嗯,沒出什麽事。」

    「這樣啊,太好了。」

    「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啦,這倒是沒什麽……」

    芥川的臉微微有些皺起,我站在玄關前,小聲的問道。

    「美羽和琴吹同學怎麽會過來的?」

    「其實……我今天原定是要陪朝倉的。」

    「欸!是這樣啊,抱歉,我也不知道——」

    好像在接到我的電話之後,芥川就聯絡了美羽說要取消事先的約定。然後美羽就向芥川問出了實情,還說她也要一起去。

    芥川說了沒有空閑去醫院接美羽之後。

    『那麽,我就先到那邊去,和琴吹一起等著好了。這種時候還是女孩子在一起比較好哦。就算是一詩,也不能對琴吹說些有的沒的吧。』

    于是她就這樣單方面的決定了,而芥川也沒法拒絕。

    「……其實,琴吹好像相當低落的樣子,朝倉過來真的是幫了大忙了……」

    接著他們就來到了芥川的家裏,那兩個女生就一直如同剛才在電話中一般,總是來來回回的吵著。

    「……因爲已經很晚了。今天就決定留在我這裏了。父親由于工作的緣故不在家,兩個姐姐也已經同意了,醫院的許可也下來了,琴吹同學的家裏也由我姐姐聯絡過了,不用擔心。」

    芥川的臉上,滿是疲憊的神色。

    「那個,真的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正賠罪的時候,樓梯上傳來了聲音。

    「你在幹嘛阿,一詩!心葉來了吧?快點帶上來啊!」

    唔哇。

    「來,把想說的事情幹脆的說出來吧。一定是想把那種聽話的乖乖女抛到腦後,換成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吧?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是不介意就是啦。」

    「沒——沒有什麽換成別的啦——」

    「是麽。雖然最近有可能灰變成那樣,但至少目前她還算是你的女朋友吧。不過好像完全沒有受到女朋友應該有的待遇就是了。」

    我走進芥川的房間裏的時候,美羽推著琴吹同學往我這邊靠了過來。

    琴吹同學也在抵抗著的同時,帶著一副非常困擾的、又有些點生氣的表情,把視線投向了我。

    「對不起,琴吹同學。」

    我提心吊膽的道歉之後,琴吹同學總算發出了聲音。

    「你不會覺得,只是這樣我就會原諒你了吧。如果總是那樣縱容你的話,絕對,還會再次發生同樣的事情的。你也太輕視我了啦。」

    琴吹同學生氣的翹起了我眉頭,瞪著美羽。

    「不,不是這樣的……」

    「哎呀,心葉可從來沒有破壞過和我的約定哦。就算要和朋友去玩的時候,也會優先考慮我的事情把他們拒絕掉呢。」

    「嗚……是,是那樣麽?井上?」

    「那個,那個是……」

    「更不要說,把女朋友和別的女人放在天平上掂量,最後還把女朋友扔下了什麽的,簡直難以想象。要是我的話,肯定一輩子都不會和他再說話了。」

    「不過,朝倉,井上也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啊。他也是非常擔心琴吹的事情的。還特意讓我去接琴吹呢。這不正是他很重視琴吹的證據啊。」

    芥川在一旁幫我說了幾句好話。

    「真的非常抱歉。流人突然哭著打電話過來說,遠子學姐發生了很大的意外什麽的……我當時實在是太混亂了……」

    「已經這樣被櫻井那家夥騙了多少次了?應該說心葉你是純情呢,還是說學不乖呢。這樣的人,一般來說都被稱爲笨蛋哦。」

    「……朝倉,我們倆個還是先出去一下吧。」

    「那樣的話,就沒有一直等著心葉回來的意義了哦。一詩你一個人隨便到哪裏去都好啦。來,琴吹同學。」

    美羽一邊用拐杖支撐著身體,用另外一只手,突然推了一下琴吹同學。

    「啊呀!」

    「哇!」

    我慌忙接住了差點倒下的琴吹同學。

    「沒,沒關系麽?」

    我抱著她看了看,琴吹同學的眼睛有些濕潤,還緊緊咬著嘴唇。

    現在正以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抽泣著。

    「井……井上,我以前說過我是一個很愛妒忌的人吧。」

    「欸?啊……嗯。」

    我突然發出了很大的聲音,臉頰都熱了起來。

    琴吹同學舉起右手,撅起嘴唇,瞪了過來。對著嚇了一跳的我,用像是怒濤一般的氣勢喊道。

    「笨蛋!井上這個笨蛋!爲什麽跑到遠子學姐那裏去啊!就,就算有理由,我也很生氣的啊……電影,我一直都很期待的……!後面接著去井上的家裏也——非常,非常……的期待的!作爲禮物的餅幹,已經全都被我吃掉了!本來是爲了井上才作的——!笨蛋,笨蛋,笨蛋,花心大蘿蔔!」

    接著,又用握緊的拳頭,打了我的腦袋一拳。

    身後的美羽聳了聳肩幫,芥川則是一副難以開口的樣子。

    琴吹同學激烈的呼吸了幾下,就松開了眉頭,一下子變成了泄氣哀傷的表情。

    「真……真的,非常生氣哦。非常的嫉妒遠子學姐,就像胸口快要裂開了一樣哎。」

    那個表情,那些話語,就像是要把我的心髒撕扯開來一般。

    我總是三番五次的,讓琴吹同學感到難過。琴吹同學,明明才是我的女朋友的。

    「我生氣了……非常的。所以,雖然不是一輩子……至少暫時,不要和我說話了。」

    她揮開了我的手,一下轉過了身去。那小小的身影,和遠子學姐的背影完全不一樣,正微微的震動著。

    「洗……洗手間。」

    她對著芥川,生硬的說道。

    「洗手間,借我用一下。」

    「啊,好的……」

    芥川帶著琴吹同學走出了房間。兒琴吹同學則至始至終都保持著撇開的視線,看都不看我一眼。側臉看上去也在輕輕的顫抖著。

    我的臉頰突然又被敲了一下。

    發出了咚的一聲,不過這次敲上來的,是美羽。

    那雙大大的眼睛中,閃爍著不愉快的光芒。我茫然的看著她的時候,又突然從正面抓住了我的臉面。

    「心葉,還真是傷害女孩子的名人啊。」

    「……美羽。」

    聲音裏的冰冷感覺,讓我的後背一陣顫抖。

    美羽的眼睛裏,可以感到微微包含著一些憎惡的感覺。這件事,讓我像是被全身淋了冷水一樣。

    「又是一副發呆的表情。你還是趕快醒醒吧。你還沒有察覺麽?天野遠子,並不是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人哦。」

    我的心髒猛的跳了一下。

    「那是,葉子小姐的小說麽?」

    美羽保持著僵硬的表情,直直得盯著我的臉說到。

    「嗯,你讀過那本《背德之門》了啊。遠子是一個不存在的孩子哦——不過,現實卻並不僅僅是如此。那個人曾經在星象館裏,曾經背誦過沒有寫在出版的《宛如青空》這本書裏的最後一幕吧。我一直很在意,爲什麽,那個人能夠知道心葉的初稿呢?

    櫻井的母親,是一個專門從事寫作的人,這點我是從櫻井那裏聽來的。不過當時卻沒想到,她竟然會是櫻井葉子……不過,在星象館那次以後,我再讀了一次心葉的那本書,在審查員的評語裏面,看到了櫻井葉子的名字時,我終于察覺到了。天野遠子,就是在櫻井葉子的小說裏出現的,那個嬰兒的遠子。

    如果和櫻井葉子有所聯系的話,那個人能夠讀到心葉的初稿,也沒什麽奇怪的了。心葉就是井上美羽的這件事,她也從最初就已經知道了吧。然而,她卻隱瞞著這件事呆在心葉的身邊。一直對心葉,抱著這麽一個秘密——」

    芥川和琴吹同學,都一直沒有回來。

    美羽的表情越發的尖銳起來。簡直要讓人以爲,她是不是至今仍舊在憎恨著我一樣——

    「爲什麽,她沒有告訴你這個事實呢?那是因爲,她想要讓心葉寫出第二部作品的緣故不是麽?至今都一直呆在心葉的身邊,守護著心葉的那個溫柔的學姐——在這兩年間和心葉在一起的那個天野遠子——只是你擅自所想象的幻影而已哦!」

    就好像要壓潰身體一般的疼痛,和如同火焰一般的吼叫聲一起湧了上來。

    不是這樣的!

    雖然遠子學姐一直把事情的真相隱瞞著我,但是她所給予我的那些溫柔也好,溫暖也好,全部都是真實的東西。

    然而,我卻無法原諒她僅僅一次的背叛,我卻責備著那樣的遠子學姐。

    那個被無法控制的激烈情感逼得快要走投無路的遠子學姐的痛苦也好、悲哀也好,我都沒有想要試圖去了解過。單單覺得自己只是個被害者而已,就這樣一邊想著一邊逃了開去。明明遠子學姐總是那麽溫柔的,一直都那樣的,照顧著我的啊!

    美羽的表情突然緩和了下來,就好像帶著同情一般的感情,用悲哀的眼神看著我。

    「……不要露出那樣像是被舍棄的小狗一樣的表情啦。現實還是早點知道比較好哦。心葉不是還有個並非是幻覺的女生麽?」

    就這樣,她的眼睛眯得越來越細了。

    「琴吹同學她……一次也沒有哭過哦。在等著心葉的時候,雖然有很多次都差點哭出來,但在我們的面前一直都忍耐著,沒有真的哭泣。」

    我終于察覺到了,琴吹同學現在還沒有回來的那個理由。肯定正在哭著吧,一個人在洗手間裏,摒住聲音……

    對著垂頭喪氣的我,美羽說到。

    「心葉知道麽?《背德之門》還有一個續篇哦。雖然那只是一個刊載在雜志上的短篇,原書裏面也並沒有收錄……」

    她的音調慢慢低了下來。

    「人偶的遠子,保持著人偶的樣子慢慢成長著,在某一天,她擁有了意志動了起來,把亞裏砂殺掉了哦。」

    「!」

    忽然拉門發出了咔嗒的聲音,我的身體猛的震動了一下。

    我立刻便明白了這應該是芥川和琴吹同學回來的聲音,不過之前流出的汗水,還是讓我感到有一種涼飕飕的感覺。

    琴吹同學的眼睛有些發紅,我看著她,感到一陣難過。

    「井上,已經很晚了,你要不也留下來吧。朝倉和琴吹也差不多該休息了。我在客人房間裏已經准備好了被褥。你們就去那邊吧,至于井上,就和我在一起好了。」

    「謝謝。不過,我看我還是回去吧。」

    背對著我的琴吹同學,肩膀微微搖動了一下。

    芥川同學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裏附近可找不到出租車哦。」

    「總會有辦法的。」

    「那就用我的自行車吧。明天也這樣騎到學校去就行了。」

    「謝謝,那就這麽辦吧。」

    外面,讓人感覺到發自內心的寒冷。現在的時間已經是深夜一點了。

    「今天真的是謝謝了。」

    「請小心點,不要出什麽意外啊。」

    我「嗯」的答應了一聲,正要踩上了踏板的時候,撅著嘴的琴吹同學正好從大門走了出來。

    「我先回去了。」

    芥川拍了拍我的肩膀,先走了進去。

    琴吹同學的臉色很僵硬,雖然瞪著我,但還是沈默的用一只手將某樣東西遞了過來。

    手套?

    「……騎自行車的話,手會很冷的。」

    「你特意拿過來的麽?」

    「……」

    她沒有回答,只是別過了頭。

    我的胸口滿是溫暖的感覺,就這樣接過了那雙手套。那是一雙可愛的粉色手套,溫暖的包覆住了我的雙手。

    「謝謝。」

    「……」

    琴吹同學還是望向一邊,撇著嘴。

    接著,突然間她用僵硬的聲音說道。

    「我,我還在生氣呢,在學校裏也不要和我說話哦……早上我也會一個人去學校的,所以不要等我了。不,不過……如果井上在今後也想繼續和我交往下去的話,就讓我看看證據吧。」

    「……證據?」

    琴吹同學擡頭看向了我,射過來一道好像有點軟弱——又好像有點振奮的眼神。

    「在白色情人節那天……叫我七濑吧。這樣的話,我就會相信井上的。在那之前,都不要再和我說話了……」

    她冷淡的說完這些話,就背過身,向著玄關走了過去。

    帶著有些難受的心情目送她離開之後,我也踏上了自行車。

    甯靜黑暗的歸途,就如同沒有邊界的黑暗宇宙一般。

    我踩著自行車的踏板,一邊忍耐著持續不斷的刺痛,一邊回想起美羽剛才說過的話。

    ——現實還是早點知道比較好哦。心葉不是還有個並非幻覺的女生麽?

    ——在這兩年間和心葉在一起的那個天野遠子——只是你擅自想象的幻影而已哦!

    咚咚……心髒傳來了這樣的聲音。口中吐出的氣息,是帶著濕潤感覺的白色霧氣,身體明明非常寒冷,喉嚨中卻感到異常的灼熱。

    琴吹同學和遠子學姐,究竟應該選擇哪一個,其實早已經不言而喻了。

    『已經,夠了。』

    微笑著背對我走開的,遠子學姐的毅然的背影,還有琴吹同學無依無靠的,震動著的背影,兩者同時浮現在我的腦中,喉嚨也感到愈發疼痛起來。

    離我而去的遠子學姐。

    雖然笨拙,但卻一個勁兒的朝我而來的琴吹同學。

    能夠和我一起走在我所期盼的寬廣道路上的,明明除了琴吹同學就沒有別人了。

    爲什麽我還要,如此這般,無法遏制的思考著遠子學姐的事情呢?

    ——人偶的遠子,保持著人偶的樣子慢慢成長著,在某一天,她擁有了意志動了起來,把亞裏砂殺掉了哦。

    美羽所說的那些話,究竟是指什麽呢?

    人偶把人殺掉了?遠子把亞裏砂……?

    遠子學姐,把葉子小姐?

    不會的——那只是小說中寫的東西而已。那個總是異常盲目而執著的敬慕著葉子小姐的遠子學姐,把葉子小姐殺掉了什麽的——

    在家門口,我把自行車停了下來。

    大門的旁邊,有誰抱著膝蓋坐在那裏。

    那個被自行車上的燈光所照亮的,是流人。

    他慢慢的擡起了頭,看著我的那張臉龐,讓我覺得像是被打了一記悶棍一般的吃驚。

    流人正在哭著。

    並不是之前,到我家裏來的時候,靠在我身上大聲哭泣的那種激烈的哭法,而是更加安靜的。

    他帶著像是隨時會消失一般的虛弱表情,透明的眼淚從睜開的雙眼中流到臉頰上。頭發和衣服也非常的髒亂,濕潤的眼瞳裏,浮現著悲哀與痛苦,還有深深的絕望。

    這也是陷阱麽?

    不過,看上去實在是不像演技。流人好像真的受到了連站起來都無法做到的傷害,看起來無比的痛苦。一聲不響、一動不動、只是不停滴落著眼淚。

    我把自行車停靠在一邊,慢慢走近了流人的身邊。

    在安靜的黑暗之中,輪胎發出這喀啦喀啦的轉動聲。

    「……出什麽事了?」

    流人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擡頭看著我。就好像在乞求著救贖卻無法獲得的人一樣,露出似乎在說把他殺掉好讓他快樂一點似的,充滿痛苦的眼神。

    他用無力的、嘶啞的聲音說道。

    「……心葉學長……還是不要知道的比較好……要是知道了的話……一切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眼淚啪嗒啪嗒的滴落在他的膝蓋上。

    他腳上的破舊牛仔褲,吸收了相當的淚水之後已經有了一點點的變色。

    「……也不能對……遠子姐說……」

    他的喉嚨震動著,把臉埋在膝蓋間,靜靜的哭著。

    是讓人胸口爲之一緊的,痛苦的姿勢。

    竟然會痛苦成這樣,你究竟是知道了什麽呢,流人?

    「不能告訴遠子學姐的事情,究竟是什麽?」

    流人保持著臉部朝下的姿勢,搖了搖頭。

    我把手放在了流人的肩膀上。

    「到家裏來吧,這樣會感冒的。」

    流人又搖了搖頭,低聲嗚咽著。

    「……心葉學長……今天,能夠去追遠子姐……真的是很感謝。我已經沒有辦法,再拯救遠子姐了……我想要讓她獲得幸福……她是重要的……非常重要的人呐……不過,我無能爲力……雖然從小孩子起,就一直在一起了……但結果,還是什麽都做不到……」

    流人的眼淚,就像是也滴在了我心中一樣。

    因此,我心裏的一些柔軟的部分,也變的熱了起來。湧上了一股讓人焦慮的苦悶感,呼吸也痛苦起來。

    流人擡起了滿是淚痕的臉頰,看著我。用著隨時會消失一樣的聲音、表情,說了出來。

    「……心葉學姐……請爲了遠子姐寫下去吧。現在只有心葉學長,才能夠拯救遠子姐了……遠子姐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了啊,我是沒有辦法阻止她的……不過,因爲心葉學長是遠子姐的作家啊……只要心葉學長寫下去的話……拜托了,這是我一生的祈求!」

    一股悲哀的感覺從我的體內流過。

    流人……遠子學姐已經說了,不需要我再寫下去了。

    「已經,夠了。」

    她帶著安靜的微笑,背對著我。

    看著帶著僵硬臉頰的我,流人好像變的比之前更加的絕望了。

    就好像是要把腦袋靠在我的腳邊一樣,輕輕的震動著頭,無聲的哭泣著。

    終于,他用緩慢的動作站了起來,輕飄飄的走了出去。

    「流人……」

    雖然聽到了我的聲音,他卻依舊連頭也沒回的,就這麽走掉了。

    ◇◇◇

    小加奈,是不是有一天,我也能看到那扇狹窄的門扉呢。

    是不是我也要把所有的東西全都放回某個地方,把該說的話全部說完,該委托的事務全部委托好,帶著勇氣獨自一人穿過那道門扉呢?

    我一邊思考著這些事情,一邊撫摸著遠子的頭發,突然感到一陣心悸般的疼痛,結果就抱住遠子哭了起來。

    遠子好像嚇了一大跳。

    「喜歡遠子,非常喜歡遠子哦。」我這麽說著,遠子也一副拼命的樣子對我說著「我也喜歡媽媽哦。」,但是胸口的疼痛卻越來越強烈了。

    「媽媽,爲什麽哭了?和爸爸吵架了麽?爸爸做了什麽不對的事情麽?呐?媽媽?」

    「不是……不是的哦。媽媽很幸福哦。因爲太幸福了,所以才哭出來了。」

    小加奈,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辦才好了。

    做出這一切的開端的,就是我自己。如果我沒有做那些多余的事情的話,我們之間就可以什麽事情也不會發生了吧。

    在我所不能碰觸的地方,命運發揮了它的作用。

    肯定,我是不能夠呆在你的身邊的吧。

    那只會妨礙你的成長吧。只會讓你覺得麻煩吧。

    但就算我明白了這些,卻也只能無法可想的想要繼續的留在你的身邊。

    就像從前一樣,只有兩個人,一直一直……

    就算不寫小說也可以的,只要能夠在一起的話,小說什麽的不寫也可以的!我變的想要大叫了。

    神啊,請絕對不要讓我說出,這樣的話來。

    「那一天」如果終將到來的話,請讓我的心中不含一點點的哀傷,帶著晴朗的笑容,穿過那道門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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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10-20 15:03:11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章 樂園的苦惱


     我把手套和一張寫著『謝謝』的字條,一同放入了琴吹同學的桌子裏。

    一向來的很早的琴吹同學,今天早上卻在剛剛好的時間才到學校,一邊不自然的把眼神從我身上撇開,一邊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大概是把教科書放進桌子裏的時候察覺到了吧。她帶著點吃驚的樣子,從桌子裏拿出了粉紅色的手套,皺著眉頭露出了些許寂寞的表情,然後緊緊的把手套抱在了胸前,伏下了視線。

    「……」

    我帶著難受的心情,看著這一幕。

    我一直很在意流人變得有些奇怪的樣子,于是和竹田同學約好,午休的時候在圖書館的地下室碰面。

    竹田同學好像先到了的樣子,桌子上放著已經攤開了便當盒。繪著卡通圖案的飯盒裏,盛著培根蘆筍卷,還有些花椰菜,看起來十分漂亮。

    「你還真有胃口啊……」

    這裏又冷又暗,還有些讓人害怕……實在不是什麽讓人覺得能夠好好吃飯的地方……

    竹田同學一副平靜的樣子動著勺子,一邊大口的吃著雞肉飯一邊說到。

    「我以前就經常一個人在這裏喝茶吃點心什麽的了。心葉前輩也是,如果現在還不趕緊開動的話,就來不及吃午飯了哦。」

    「……沒關系的,我一會兒再吃吧……」

    竹田同學嘀咕了一句「是這樣麽」,給我倒了一杯茶。她把茶水倒進了水壺的蓋子裏,然後做出請喝的動作遞了過來。因爲實在是已經冷的快要凍僵了,我便十分感激的接了過來。這回好像是茉莉花茶的樣子。

    看了看桌子上放著的那本《人間失格》,感到一陣寒意的同時,我說出了星期六發生的那些事情。

    竹田同學依舊一邊淡淡的吃著飯,一邊帶著如同人偶般空洞的眼神側耳傾聽著我說的話。時不時地,她還會向《人間失格》的方向瞥兩眼,接著便繼續吃飯。

    當我的話終于講完了的時候,她的飯盒也正好空了下來。

    「……阿流爲了讓心葉學長去追遠子學姐而給你打電話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心葉學長從阿流家出去之後,阿流就打電話把我叫過去了。」

    「那是幾點左右的事情?」

    「大概是中午前面一點點吧。因爲是叫我去做飯,我那時還帶著材料……那個時候的阿流,還是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高興的對我說著,心葉學長抛開了和七濑學姐的約會,到遠子學姐那裏去了。還說心葉學長,果然更加喜歡遠子姐什麽的。」

    終于明白了這次又被流人耍了一回,實在是讓人感到很不愉快……而且這件事還,又一次狠狠的傷害了琴吹同學。

    竹田同學繼續說到,好像流人在吃完竹田同學做的午飯之後,曾經拿出了一本相冊。

    「那個,難道說是遠子學姐母親的相冊麽?」

    我想起了那本放在抽屜深處的相冊,不禁感到一陣戰栗。

    「不是的。是阿流的相冊啦。啊啊,不過那裏面基本沒有阿流媽媽的照片,全都是遠子學姐一家的照片呢。阿流也說過,遠子姐的家才比較象自己家什麽的。不過他這麽說的時候倒是一點也不寂寞,反而是很平常的樣子就是了……」

    異變,是在翻閱相冊的途中發生的。

    直到剛才都心情很好的說著話的流人,突然臉色發青,凝視著相冊中的一頁,沈默了。

    「那表情好像是受了很大的打擊一樣,一動不動的,直直的盯著那本相冊。就算我試著叫了聲『阿流』,他也還是毫無反應,好像完全沒有聽到的樣子。」

    「流人看著的,是什麽樣的照片?」

    「只是很普通的……照片而已啊。」

    竹田同學的眼中浮現了些許的困惑。

    「至少,對于我來說,只是張普通的照片而已。好像是聖誕節的時候,在遠子學姐家的餐桌上聚在一起的樣子。遠子學姐和流人,還有遠子學姐的父親,一起圍坐在桌子旁,遠子學姐和她的父親拿著一盆火雞,對著相機這邊開心的笑著,阿流則是開心的舉著放有蛋糕的盤子。三個人都穿著像是手織的毛衣。不過照片裏卻沒有遠子學姐的母親,我想她應該是拍照片的那個人吧。」

    安穩的聖誕聚會……究竟是那張照片裏的什麽東西,給予了流人那麽大的沖擊呢?流人好像在緊緊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之後,突然說了一句話。

    「『騙人的吧——』」

    接著,他打開了壁櫥,像是發了瘋一般的翻出了裏面的東西。

    將一個紙箱打開,把裏面的東西一口氣全都倒在了地板上之後,他便開始趴在地上仔細地找起什麽來。這樣重複了好幾次之後,他突然又僵住了。

    「接著,阿流又這麽說了。」

    「說了什麽?」

    「『難道不是結衣夫人麽?』……那時候他的臉色就好像死人一般的發著青……」

    「!」

    我不僅倒吸了一口冷氣。

    難道不是結衣夫人麽?

    那是指,下毒的——那件事麽?那到底是誰,是誰下了毒藥呢!

    還是說,原本就沒有毒藥這回事?天野夫婦死亡的原因,只是簡單的事故麽?

    「阿流一副非常痛苦的表情,從家裏走了出去,我根本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只好呆呆的站在玄關門口。又過了不久,阿流的母親就回來了。」

    「葉子小姐……!」

    「嗯,她帶著一副非常恐怖的表情,就算我和她打招呼也沒有理睬我,就那麽走進了家裏。好像正在生什麽氣,又非常焦急的樣子。」

    爲什麽葉子小姐回到家裏去了啊。遠子學姐也說過『阿姨應該不在家裏的吧?』。也就是說按葉子小姐在周六的預定原本是不應該在家裏的才對。然而……

    對于流人的這種行動,我也和竹田同學一樣,一點也搞不懂原因。

    竹田同學說在這之後,她就回家去了。

    「給阿流的手機打了很多次電話,卻一直沒有人接,發郵件過去也沒有回音。阿流……原來是到心葉學長的家裏去了啊。」

    「……他想要把遠子學姐的事情托付給我。」

    竹田同學輕輕的把手放在了《人間失格》的封面上。

    「就好像是遺言一樣呢。」

    帶著冷冷的表情說出來的這些話,讓我不禁一陣顫抖。

    「你在說什麽啊。像流人這種人,怎麽會自殺——」

    「這我就不知道了哦。因爲阿流是個差勁的人嘛。很容易就讓女孩子哭出來……如果突然間放任他不管的話,也會鬧別扭啊發怒啊大哭啊什麽的……總是,那樣自作主張,是那種只依著自己的感情活下去的的人……我是沒有辦法理解的啦……還真是有點……憎恨他呢。」

    空虛的表情上,浮現了像是玻璃碎片般的些微感情,緊接著又消失了。

    這一瞬間的表情,讓我有些發揪。

    竹田同學的手仍舊放在《人間失格》的封面上,一動也沒有動。

    直道最後,我也沒能明白流人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放學後,我來到了音樂廳上的個人畫室,拜訪了麻貴學姐。

    「哎呀,是這樣麽?哦——那個小子,那麽不順利麽?」

    她一邊面對著畫板動著筆,一邊用驕傲的神情說到。

    「嘛,他總是一副任性的樣子,還喜歡喋喋不休的,偶爾讓他感受一下這種程度的痛苦不是也不錯麽。不這樣的話,他可是會變成那種俗不可耐的人的呢。」

    明明是自己肚子裏的孩子的父親,竟然還能夠把他說成這樣啊。當我問了問流人有沒有來過這裏時,她回答了一句「就算來了,我也會把他趕走的哦。」,讓我實在是感到無話可說。

    「男人爲什麽都這麽沒出息呢?平時就像是紙片一樣脆弱,還會一下子就變成那副樣子。窩在家裏不出門啊,自殺啊什麽的,讓人真是生氣,實在是太麻煩了。」

    她好像十分生氣的樣子,眉頭都擡了起來。

    「那個——流人還沒有自殺吧——」

    竹田同學也是,爲什麽總是把話題引向這種沈重的方向呢。雖然星期六的晚上,蹲坐在我家門旁的那個流人,看起來就像是被扔下的生病小狗般脆弱。

    「不是的,我是說另外一個笨蛋的事情。」

    「另外一個……?」

    麻貴學姐帶著點灰暗的聲音說道。

    「是黑崎保。」

    我不由得一怔。

    「從螢去世之後,他就再也沒怎麽吃過東西了,就像是死人一樣。最後連原來那個公司也不管了,真是沒用啊。」

    看著那飽含憤怒的眼神,我想起那段如同暴風一般的悲傷戀曲。

    失去了凱瑟琳的希克厲……

    我最後一次看到身爲雨宮螢這個少女的監護者,既是她的叔父,也是她的支配者和戀人,更是她父親的那個黑崎保的時候,正是她葬禮的那天。

    看著他急劇消瘦的樣子,滿臉的胡茬,低落的雙眼中滿是永遠不會愈合的痛苦和絕望……那個時候的他,正如同在荒野中徘徊著,尋找著自己靈魂的欠片的希克厲一般。

    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

    我想他自身也不再期望什麽救贖了吧。他只是如同饑餓的幽靈一般,等待著這個世界的終焉來臨而已。

    「那個男人……把公司扔到了一邊,就這樣一直悶居家中還差點餓死。明明是不惜去殺人才奪得的,明明是不惜做了很多肮髒的事情才壯大的,那個公司。明明如今都已經快要被其他的公司給吞並了,但他卻沒有想要戰鬥的勇氣——!如果就那樣,那家夥就那樣死了的話,螢的存在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麽!」

    這嚴厲的口氣不禁讓我倒吸了一口冷氣。她盯著畫板的那雙眼睛,正如同火焰一般的燃燒著。

    「這是在,開什麽玩笑啊!」

    麻貴學姐身體猛的一震,被那雙手用力握住的畫筆似乎都發出了輕微的呻吟,她用憎恨般的語氣叫了出來。

    「他難道以爲這樣便可以一死了之了麽!我拉起他不知道扇了多少下,連手都腫了起來,就這麽狠狠的罵了他一頓。死亡什麽的連想都不用去想!我就是要他像這樣一直想著螢!一直品嘗著這種比死亡更加痛苦的滋味!就算被身上的罪孽壓的喘不過氣來,他也一定要給我繼續活下去!」

    不能允許流人和黑崎先生的軟弱的麻貴學姐,就如同永不折斷的,鋒利的寶劍一般。

    就算再怎麽絕望,麻貴學姐也一定不會放棄生存,一直戰鬥下去的吧。

    這樣的堅強,既讓我感到胸口刺痛卻又不能抑制羨慕著。

    我離開了音樂廳,一邊走在校庭裏,一邊帶著灰暗的心情思考著。

    如果,在分叉的道路迷惑的時候,有像是麻貴學姐這樣的人以堅決的語氣的命令我的話,或許我就能夠毫不猶豫地作出選擇了吧。

    如果快要死去的時候,有人能夠喝斥我『活下去』的話,或許我就能夠再次站起來了吧。

    然而,遠子學姐即便到了最後,也依舊是讓我自己來作出決定。

    在我倒地不起的時候,雖然她總是會用溫柔的手握著我,幫我重新站起來,但是那雙手,卻從來不曾繼續拉著我走向某個正確的道路。

    她只是,一邊在臉頰浮起溫暖的微笑一邊看著我。

    『心葉,你想怎麽做?』

    這麽問到。

    『心葉,你是怎麽想的?』

    『想要做些什麽?』

    『想要,到哪裏去?』

    伴隨著保健室裏的白色床單的香味——遠子學姐總是帶著微微哀傷的表情,撫摸著躺在床上哭泣的我的臉頰。

    『那個答案,除了心葉自己,沒有任何人能夠明白哦。就算痛苦……就算悲哀……就算難過……但只有靠你自己的雙腳去追尋,才能最終找到它啊。』

    但是,只憑我一個人,卻怎麽無法找到那條路。到底應該往哪裏走才好,怎麽也不能明白。

    我走進了校舍,在鞋箱前換上了室內鞋。腳下忽然一陣踉跄,差點摔倒。

    竟然在這種,什麽東西都沒有的地方差點摔倒……似乎連自己的身體也無法支撐了。我感到腳底根本用不上力氣……

    眼淚嘀嗒嘀嗒的掉了下來。

    明明只是碰到一點小事,喉嚨裏卻湧上了許許多多的悲哀,實在是太羞恥、太痛苦,我像是無地自容的,尋求保護者的小孩子一樣,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雙腳,自然的走向了文學部的方向。

    明明知道,遠子學姐不可能在那裏的。明明算過去,也只會變的更加痛苦而已。

    但我卻實在又找不到別的地方可去。只得任憑眼淚落在了我的手心之中。

    『午安,心葉。』

    我打開活動室門口的時候,一瞬間眼前浮現出蹲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把臉朝向我的遠子學姐的幻影,讓我不由得感到一陣目眩。

    然而當我恍過神來,卻只發現鐵管椅空在那裏,窗外的景色也微微有點發白了。

    堆積在地板上的古舊書籍,也因爲失去了讀者,而變成了毫無用處的紙張。

    我把臉伏在那張一直用來給遠子學姐寫點心的表面剝落的木質桌子上,哭了起來。

    遠子學姐,已經不在了。

    明明早就已經明白的,可是悲哀的感覺依舊狠狠的刺向我的胸口,喉嚨也一陣翻滾。

    和遠子學姐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一個接一個的浮現在我的眼前。

    在木蓮樹下,一邊笑著一邊說『如你所見,我是一名「文學少女」哦。』,一邊挺起胸口的時候——拉著啞然的我的手,帶進了文學部,讓我寫下作爲小點心的三題故事的時候——遠子學姐總是一邊把書頁撕成小片,一邊把它們放進嘴中。與此同時,我也會一邊在原稿用紙上劃著鉛筆,一邊聽到那咔嚓咔嚓的咀嚼聲,還有咕嘟一聲吞下去的聲音。

    爲什麽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遠子學姐總是能夠顯得,那樣快樂呢?總是能夠幸福的,微笑著呢?

    就算在爲了考試複習而不得不休部的時候,也依舊會忽然的心血來潮,吃了我放進校庭郵筒裏的那些點心。

    『太好吃了!』

    還這樣,把感想寫在信上寄給了我。

    明明數學完全不行,只能得到E判定,也依舊會在我感到困擾的時候,過來幫我。

    被壓著的桌子不住的散發出刺鼻的木質氣息,我就這樣一直哭著哭著,眼淚怎麽也停不下來。

    遠子學姐的臉孔不斷的浮現在我的腦中。

    有些事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流人曾經這麽對我說過。他那時到底知道了什麽呢,我完全無法明了。

    不過,即便我真的知道了,恐怕也依舊會感到無可奈何吧。因爲遠子學姐不在的話,我就只是這樣一個沒用的東西而已。

    那個想要成爲能夠直視現實的人的願望,就這樣在自己那無法克制的軟弱面前,被打敗,隨著哭泣而崩潰了。

    明明在那個的星象館裏的時候,我以爲自己總算可以向未來前進了的。

    如今我卻又一次重新回到了聖誕夜的那天,在那個遠離城鎮的工廠的聖誕樹下,握著遠子學姐的手,低聲啜泣的那個我。在那個晚上,我一邊感受著遠子學姐手心的溫暖,一邊想著那個獨自離去的魅影,祈禱著他、琴吹同學、還有美羽能夠幸福——

    在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真實決不是什麽美好的東西。

    曾經教導我,沒有什麽比平凡的人生更加美好的那個音樂老師,卻爲才能而感到焦慮,妒嫉著才能,最終爲才能而瘋狂,甚至成爲了對自己的戀人下手的悲哀的犯罪者。

    真實,總是傷害著人們。

    救贖什麽的,哪裏都不存在。

    就連那個擁有者輝煌般的才能和天使般的聲音的少年,也成爲了背負著汙名的,彷徨在黑夜中的魅影。

    他現在,到底在做些什麽事情呢……

    『你覺得,井上美羽還會寫第二作麽?』

    那個帶著悲哀的眼神,向我發出疑問的少年——

    『七濑,就拜托你了。』

    這般在我的耳邊輕聲說到,然後便消失在暗夜之中的他——

    那個時候,帶著揮別一切般的精悍表情的他,是否已經通過了那道窄門呢?

    是否,是一個人獨自前行呢?

    與我如此的相似——但是,卻毫不回頭的走向了那條我無法邁上的道路的臣。

    現在,要是臣在這裏的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打我一拳的吧。傷害琴吹同學這件事,在他看來肯定是不可原諒的吧。

    但一個人,是寂寞的。

    一個人,是軟弱的。

    哀傷的時候,誰都不會來安慰你。誰都不會來握住你的手。只能靠著自己,重新站起來。

    要是沒有誰站在我身邊的話——不,如果遠子學姐不在我身邊的話,這樣的我已經,再也站不起來了。

    不管是什麽道路也已經,再也無法前進了!

    擡起了滿是淚水的臉,我把放在桌上的五十頁原稿用紙,全都拿了過來。一邊吸著鼻子,顫抖著肩膀,喘息著就像是燃燒一般的喉嚨,一邊握住了鉛筆,打開了稿紙的封皮。

    要是寫小說的話,遠子學姐或許就會回來了吧?

    如果能夠寫出,遠子學姐喜歡的那種甜甜的故事的話——如果能夠寫出,與平時那種帶點惡作劇的言語不一樣的故事的話——如果能夠寫出,讓遠子學姐感到高興的故事的話——如果能夠寫出,像是遠子學姐母親寫下的故事的話——

    在白色的格子上方,HB的筆芯停了下來。

    這是怎麽了……手怎麽也動不了。

    我怎麽也無法填滿,那個最初的格子。

    就算我絞盡了腦汁,拼命的想要擠出語言,卻仍舊一個字也想不出來。

    這個事實,讓我愕然了。

    爲什麽!明明一直以來都是那麽容易便可以寫出來的啊!爲什麽現在的身體卻像是變成中空了一樣,什麽也浮現不出來!不會這樣的,我一定可以寫的。寫不出來什麽的,一次都沒有過不是麽。就算厭惡寫作,無論如何都想從那裏逃出來的時候,我只要想寫的話,也總是能寫出來的啊。就連遠子學姐的點心,也能夠每天寫下來的啊。

    但是卻就是寫不出來!我的背後因爲寒冷而震動著。不可以的,不寫的話,遠子學姐就不會回來了。不寫的話——不寫那種如同天上降臨的,瑪娜般的故事的話——!

    鉛筆的筆芯啪嗒一聲折斷了。我焦急的咔嚓咔嚓按著鉛筆,可是不管多少次按出了筆芯,都會也在寫下任何一個字之前就折斷了。

    眼前突然變成了一片黑暗,無法呼吸。自動鉛筆從我麻痹的手指間落了下來。

    太陽穴咚咚的跳動著,我反複著淺呼吸,從椅子上滑落了下來,跪在了地板上。

    明明以爲不會再發作了的。

    感受著令人羞恥的心情,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汗水如同瀑布般噴湧而出,呼吸的間隔越來越短。空氣完全不能進入肺裏了!

    好痛苦,好難受,就這樣死了算了!我不想再呆在沒有遠子學姐的地方了!

    就在這時,誰握住了我的雙手。

    在耳邊,說著什麽。

    遠子學姐——!

    明明是不可能的,可是那個聲音聽起來卻怎麽都像是遠子學姐。遠子學姐握住了我的手,撫摸著我的後背,鼓勵著我。

    『沒事了,沒事了哦,心葉。我就在這裏的。呐,已經沒事了哦。來,慢慢的吸一口氣試試看。對,慢慢的。……再吐出來。對。就是這樣……呐,沒事的哦。』

    沒事了,沒事了……不知何時聽到的遠子學姐的聲音,不斷反複的,在耳邊輕輕說著。

    呼吸慢慢的安定下來,汗水也慢慢停下來了。

    我看著模糊的視界裏,握著我的那雙小手。

    ……遠子學姐?

    不對,不是的。

    遠子學姐的手指還要更加纖細一些,膚色也更加白。

    這是,誰的手……?

    我慢吞吞的擡起頭,只見一雙人偶般的空虛雙目正看著我。

    「……竹田同學?」

    「是的。」

    她用冷靜的聲音回答道。

    「……一直握著我的手的,是你?」

    「……你以爲是遠子學姐麽?」

    我沒有辦法回答,她用不帶感情的語調接著輕聲說道。

    「……你叫了她的名字。『遠子學姐,遠子學姐。』的。」

    是這樣麽,果然,不可能是遠子學姐啊。

    那個聲音,也是我的幻覺啊。

    竹田同學放開了我的手,站了起來。

    「不過,多虧你把我和遠子學姐搞錯了,發作也因此慢慢平靜下了來,真是太好了。要不,先去一下保健室?」

    「不用了……已經沒事了。謝謝。」

    「可是看起來怎麽也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哦。」

    我又一次無話可說,只能背過臉站了起來。那個樣子的自己居然被她看到了,真是讓人太不好意思了。

    「……爲什麽竹田同學會在文學部?」

    「因爲覺得心葉學長會在這裏,所以便這裏來一下了。正好看到,心葉學長在倒地板上痙攣著。」

    「……這樣啊」

    「中午和我說阿流事情的時候我就想問了,心葉學長和七濑學姐分手了麽?」

    「……或許會變成這樣吧。」

    琴吹同學曾經說過,希望在白色情人節的那天,能夠叫她七濑。如果那樣的話,就會相信我的感情了。

    但是,照我現在的狀態,怎麽也不像是能夠叫出『七濑』來的樣子。

    「……七濑學姐的話,不行麽?」

    「不行的人,不是琴吹同學,而是我自己啊……」

    我的胸口閃過一陣疼痛。

    「總是迷茫著……連自己應該前進的方向都不能決定……我根本沒有讓琴吹同學喜歡的……資格。」

    我撇開了視線,用嘶啞的聲音嘀咕著。實在是太討厭自己了,就快要吐出來了一般。汗水蒸發著,我感到一陣寒冷。

    「明明想要變成更加認真的人呢。」

    「心葉學長說這種話,可是背叛哦。」

    旁邊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

    那個毫無感情的聲音裏,卻不知爲何讓我感覺似乎到感情都快滿溢出來一般,我牛頭看向了一旁。

    竹田同學正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我。

    「就連這樣的我,只要繼續活下去,也一定會有所改變的,讓我抱有這樣希望的人,明明就是心葉學長啊。」

    胸口好像被刺穿了,我看著竹田同學的臉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啊。

    如同燃燒般的後悔感情湧了上來。

    明明曾經對竹田同學說過,希望她繼續活下去的。

    明明說過,她一定要到達那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斷絕了自己帶著假面的小醜人生的片岡愁二所沒有到達的地方的——

    竹田同學砰的一聲給了我一巴掌。

    這幾天,我已經被琴吹同學、美羽和竹田同學三個女孩子打了巴掌了。

    她用微微帶著點熱度的雙眼,看著茫然的我。

    「這次輪到我來告訴心葉學長了。人是會變化的。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請跟我一起來吧。我有一個想讓心葉學長見一見的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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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10-20 15:03:12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章 世界終焉之時


    到底,想要到什麽地方去呢……

    在路上的巴士裏的時候,竹田同學一句話都沒有說.那個想要讓我見一見的人,究竟是誰呢?

    在一個不認識的車站下了車,一邊與身邊的竹田同學一同走在寬闊的人行道上,我一邊這般困惑著。

    天空已經染上了一片柔和的暮色。

    就連一直冰冷著的空氣,也好像變得有一點點,溫暖了起來。大概正如天氣預報所說得那樣,春天已經快要來臨了。

    環顧這周圍,總覺得有一種新興的集合住宅區域的感覺,建築物也都還很新。

    忽然間似乎傳來了一陣嬰兒的笑聲,我往旁邊一看,發現就在旁邊的樹木叢生的公園裏,有個貌似剛購物回來的母親坐在椅子上,正逗弄著身旁嬰兒車裏的小寶寶。

    母親的眼神中,滿是暖暖的溫柔。

    哎?……

    那個人,我好像在哪見過。

    我明明應該不認識什麽有孩子的女性的啊。而且也想不起來她的名字。不過,總覺得的確在哪裏……

    剪的短短的發絲,隨著她的脖子搖晃而輕微的擺動著。

    她把握著嬰兒車的手伸了進去,握住了小寶寶的手指,帶著微笑,和小寶寶說著話。

    我扭頭看了看身邊,只見竹田同學也正帶著空洞的眼神,看著那邊的母親和嬰兒。

    忽然間,五月晴朗天空下的那個屋頂,浮現在了我的腦中。

    ——你就是殺死愁二學長的犯人吧。你就是那個S對吧。

    在那像是浸入雙眼一般的藍天下回蕩著的,譴責的聲音。

    以及出現在終于現身的那個殺人者面前,狠狠的瞪著他,拼命叫喊著的竹田同學。

    然而,被片岡愁二稱作S的那個人,其實另有其人。

    她就是前弓道部的經理,現在則已經嫁爲人妻,成爲了一名快要生産了的婦人——

    濑名理保子——

    不對,添田理保子!

    對啊,是理保子夫人!

    由于她剪短了頭發,給人的感覺也顯得略微有些不同,因此我剛才並沒有認出來。不過在那輛嬰兒車裏的,難道就是那個時候她肚子裏的孩子麽?理保子夫人,已經平安的生下了那個孩子麽!

    但是,他的丈夫,添田先生又怎麽樣了!?

    伴隨著驚訝與焦急,我的心跳逐漸變得越來越快了。

    那時候被竹田同學誤認爲是S,還送出了威脅信的人,就是她的丈夫添田先生。添田先生在高中時代裏,對片岡愁二抱著激烈的矛盾情感,還在屋頂上用小刀刺傷了他。

    然而,當時尚未死去愁二學長,卻因爲理保子夫人的一句『你就是人間失格』所刺激,從屋頂上跳了下去。

    但是理保子夫人卻一直把這件事情瞞著自己的丈夫添田先生。

    甚至于,她還在明知道添田先生刺了愁二學長後因爲害怕而扔下小刀,從屋頂逃了出去,以及添田先生對愁二學長所懷抱的那種黑暗感情,等等的情況下,嫁給了添田先生。

    添田聽到了理保子夫人的自白之後,曾經一邊哭著一邊說到『如果是我殺了愁二的話還更好些呢』。

    『明明愛著愁二,爲什麽還要和我結婚呢?』

    『都已經要有小孩了,這要我,將來如何和你生活下去呢?』

    『這簡直像是,地獄——!』

    那時候的竹田同學,如同沒有心靈的人偶一般,用空虛的眼神看著這對夫婦。

    「理保子。」

    突然,耳邊傳來了一聲溫柔的呼喊。

    下沈的夕陽,把公園裏的長椅、秋千、小樹林都染上了溫暖的茜色。

    在地面上延伸過來的,長長的影子。

    慢慢靠近的,皮鞋。灰色的西裝,薄薄的外套。

    以及從眼瞳的深處,散發出溫柔微笑的,添田先生。

    和他對視著的理保子夫人的眼瞳中,也有種甜蜜的笑意逐漸擴散開來。

    添田先生彎下了腰,抱起了嬰兒車裏的小寶寶,把臉湊了上去,說了聲「我回來了」。小寶寶于是發出了開心的聲音笑了起來。

    然後就這樣,理保子夫人推著嬰兒車,添田先生抱著小寶寶,一邊輕聲說著話,一邊向這裏走了過來。

    最先發現我們的,是理保子夫人。

    她看著我們,輕輕的「啊」了一聲,接著添田先生也望了過來,臉上浮起了驚訝的表情。

    竹田同學的臉上已經換上了如同小狗一般的純潔微笑。

    「下午好。由于正好來到這附近,于是就決定和心葉學長一起看看。之前碰到理保子夫人的時候,她曾經對我說她經常會和小希美一起,到這個公園裏來迎接爸爸的。」

    理保子夫人和添田先生的表情變得溫柔了起來。

    「只有他回來早的時候才會來接呢。」

    「要是每天都這個時間回來的話,可就養不起這個家咯。」

    這兩個人就像是,仿佛與那時在屋頂上見到的並非同一人一般,都帶著十分柔和的眼神。小寶寶正在添田先生的臂腕中,發出著輕輕的聲音。

    「井上同學……」

    添田先生看著我,一副非常抱歉的樣子。

    「真的非常抱歉,居然對你做過那樣的事情。那個時候,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竟然把你當成了愁二……對不起。」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慌張的搖了搖頭。

    「不用了,都已經過去了不是嗎。話說,這個小寶寶是叫做希美吧?是女孩子麽?」

    添田先生的雙眼中,閃爍著溫柔的光芒。他帶著無比重視的眼神,看向了小寶寶。

    「嗯,正是這孩子,把我們兩個又重新聯系在了一起。」

    就像是在細細的咀嚼著自己所說的言詞一般,他的話中滿是感慨的語氣。添田先生就這樣,告訴了我們至今爲止所發生的一切。

    他曾經有段時間,連看到理保子夫人的臉都會覺得非常的痛苦,日複一日的在家外遊蕩。

    甚至還考慮過離婚的事情。

    直到臨近生産,理保子夫人回到新瀉的娘家去時,他們兩個也一次都沒有見過面。

    理保子夫人也說到。

    在生下希美之前,她總是非常非常的不安。

    總是擔憂是否已經再也無法修複和丈夫之間的關系,幾乎都要死心了。

    而小希美出生以後,添田先生也始終不曾來過醫院,這更是使她胸中充滿了快要令人崩潰的絕望,晚上連睡都睡不著。

    然後在出院的那天,添田先生正站在醫院的門外。

    「原本,我是准備和她談一下離婚的事情的。但是,看到理保子抱著希美的那個時候——希美把頭轉向我,對我輕輕微笑的那個時候——我的雙腳卻自然而然的向她們兩人的方向邁了過去,然後就那樣抱起了那個孩子。那個時候我終于,有了想要三個人一起生活下去的願望……」

    理保子夫人的眼角也湧起了些許淚花。

    「那時候我也——啊啊,我們也,終于明白了,那種一家人之間的親密……」

    有種溫暖的感覺,在我的胸中漸漸的升起。

    那種感覺讓我的心靈,大大的動搖起來。

    初夏的那天——理保子夫人曾經用不帶任何感情的甯靜表情,輕聲對正在屋頂上抱著膝蓋大聲哭泣的添田先生這麽說過。

    ——我們一輩子都得活在地獄裏。沒關系,只要有這樣的覺悟,不管到哪裏,都可以活下去的。

    ——就讓我們繼續想著片岡,繼續被他囚困,然後一起過著平凡甯靜的生活吧!把孩子生下來,然後養育他。就在地獄中過活吧!這樣才能對片岡贖罪。

    讓我們在地獄中活下去吧,理保子夫人曾經說過。

    能夠把這種話說出口的理保子夫人,讓我當時覺得非常害怕。

    然而,理保子夫人也同樣一直痛苦著吧。

    罪孽是絕對不會消失的。想要把曾經犯下的罪孽當作不存在,是不可能的。但就算抱著這樣的悲苦和疼痛,她也必須要把那平和普通的生活,一直一直繼續下去。

    理保子夫人那時所說的話語,其實包含著她無比的覺悟。事到如今,我終于能夠徹底理解這件事了。

    還有,我也終于明白,爲什麽竹田同學要把我帶到這裏來了……

    『人是會變化的。』

    『這次輪到我來告訴心葉學長了。』

    曾經落入了絕望、不信、贖罪的一片漆黑深淵中的夫婦兩人,如今也能背負著過去的罪孽,過著這平穩的日常了。

    就算被猛擊、被刺痛、被打倒,只要繼續活下去的話便一定會迎來改變的契機的。只要咬緊牙關,做好覺悟,踏出那一步的話——

    曾經哭喊著請讓我死死了吧的那個竹田同學,如今也一邊看著小希美的臉龐,一邊明亮的笑出來了。

    即便那只是拼命裝出來的虛僞笑臉,但她仍舊非常普通的,幸福的——笑了起來。

    那個笑臉,讓我的胸口猛地一震。如果,謊言能夠成爲真實的話——

    我們委婉的拒絕了他們一起吃晚飯的邀請,就這樣由原路折返了回去。

    在街燈的照耀下顯得十分明亮的車站,站著等待巴士的時候,竹田同學忽然用冰冷的表情對我說到。

    「心葉學長也,肯定,不會一直是現在這副樣子的。」

    接著,輕輕地加上了一句。

    「阿流也是……」

    她微微思考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不……搞不好阿流會一直這樣下去的吧……但是,他在我壞掉的時候,一直都很溫柔的對待我……他曾經毫無要求的,做到了那樣的事情……在我悲傷和寂寞的時候,都會率直的安慰我……也會很開心的從心底對我微笑……」

    竹田同學的聲音漸漸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沈默了下來。

    她對于流人的感情,或許也在慢慢的變化著吧。

    雖然我這麽認爲,但是卻沒有把它說出口。遲早,竹田同學自己也會察覺的吧。

    又或許,她已經察覺到了也說不定……

    因此,我也必須要做出些改變了。

    第二天的放學後,我和芥川一起去醫院探望了美羽。

    美羽似乎下個月就准備要出院了。

    「心葉會來真的嚇了我一跳呢。是來拜托我給你和琴吹同學調解一下麽?」

    她就這樣坐在床邊,用嘲弄一般的眼神看著我。當我把作爲禮物帶來的,她最喜歡的那家店的紅茶布丁拿出來時,她臉上的表情才總算是緩和了下來,露出了微微有些開心的笑容。

    「前一段時間,美羽不是來見過我麽?所以,我就覺得這次該由我來見美羽了呢。」

    這麽說完,她似乎更加開心的笑了出來,接過了那個布丁。

    「哼——是這樣麽。」

    「能夠再來找我,真的是太謝謝了。我一直很想這麽說的。還有,美羽好像也有點變了呢。啊,當然是向著好的方向。」

    「就這樣而已麽?」

    「欸?」

    「這種時候,就算是客套,也應該要說『你比以前更加有魅力了啊』才對吧。」

    「啊,那個……對不起。」

    「不要爲這種事情道歉啦。嗚,心葉還是一樣對于女孩子的心情那麽遲鈍呢。所以才會被琴吹討厭的嘛。」

    「朝倉,你說的太過了。」

    「一詩你太啰嗦了啦。你給我安靜的在一邊吃布丁就好了。」

    美羽胡亂的把我帶來的布丁壓向了芥川的胸前。

    接著她又把自己的布丁打了開來,一副被激怒的樣子,用塑料勺子大力的吃了起來。

    「爲什麽我的周圍,偏偏都是這種樣子的男人啊。」

    她抱怨完,接著馬上又撇開了視線,用咬著牙齒般的難聽口氣說道。

    「不過……之前算是我說過頭了,很抱歉。一直很想對心葉道歉的……總之,今天心葉能來真的太好了。」

    美羽的臉頰有些發紅。

    她短暫的迷茫了一會兒,便忽然把一個布丁遞了過來,說是要讓我也一起吃,隨即一副粗魯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

    「呐,心葉。心葉寫的小說,的確狠狠的傷害了我。如果心葉沒有寫下那本小說,還把它投稿去參加新人獎的話,我應該不會嘗到那種絕望的滋味吧。……我憎恨著也愛著心葉的鈍感與純粹。——但是呢,心葉」

    美羽拿著布丁,擡頭看向了我。

    她的眼神非常的真摯,其中,包含著想要好好的傳達將要說出的那句話的純粹意思。

    「心葉寫的小說,也拯救了我哦。

    在那個星象館裏,聽到心葉爲了我寫下的,那個真正的尾聲的時候,在我心中的那些許憎恨與悲哀,就好像緩緩溶解掉了一樣……啊啊,我大概一直想要從心葉的口中聽到那樣的話語吧,我不由得這麽想到。

    心葉給與我的那些話語,真的是非常、非常的美好呢。將來,如果遇到了什麽艱辛的事情,我一定會試著想起這些話的。那樣的話,我就一定能夠繼續努力下去了吧。」

    我的心中仿佛被林間的陽光所照耀了一般。

    美羽所說的這些話語,就像是祝福的鍾聲一樣,不斷的在我的腦中鳴響著。

    嘴邊不禁泛起一絲微笑。

    原來別人所說的話,居然也能夠這樣的讓人開心,成爲力量的源泉。

    「謝謝。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能夠寫下那本小說真的是太好了。這都是多虧了美羽啊。」

    美羽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將臉轉向了另一邊。

    「好啦,快點把布丁吃了吧。一詩也是,幹嘛都那樣拿著布丁發呆啊。」

    「……朝倉。」

    芥川一副非常認真地樣子,說了下去。

    「我可沒辦法,在沒有勺子的情況下吃布丁啊。」

    「——那種事情早點說不就好了。」

    「抱歉。因爲你們的對話好像很愉快,我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哎~~那你別說話直接拿不就好了。」

    美羽把裝著勺子的袋子向芥川扔了過去。芥川從裏面拿出了勺子,順手也遞給了我一個。

    就這樣,我們三個人一邊吃著紅茶布丁,一邊繼續說著話。

    美羽好像從雙親那裏獲得了一個人生活的許可。芥川好像正在陪她找房子的樣子。話說回來,似乎由于他的要求比實際要住在裏面的美羽還要多,像是沒有自動門鎖就不行啦,一定要有防盜攝像機啦,附近有小鋼珠店治安太差所以不好啦之類的,因此怎麽也定不下來,很是被埋怨了一頓呢。

    「到底,要住哪裏你才能夠滿意啊?」

    「要是能夠寄住到我家來的話,當然是最最放心了。反正房間也都空著。」

    「你在說什麽啊,別開玩笑了。」

    美羽臉頰發紅的喊著。我也笑了起來。

    「芥川大概一定會成爲保護欲過渡的爸爸吧。要是生的女兒的話就更可怕咯。」

    「喂!心葉!爲什麽突然出現了孩子的話題啊。就好像在說我和一詩會怎麽怎麽樣一樣啊!」

    被她狠狠地瞪了一下,我不禁有些畏縮。

    「不,不是啦,只是剛好昨天見到了一個熟人的小寶寶。是個女孩子,非常可愛的,叫做小希美哦。寫作希望的希和美麗的美哦。好像是他父親在看到希美的那個瞬間決定的呢。」

    從東京趕來的添田先生,在醫院前和理保子夫人抱起小寶寶的時候就咬定了這個名字,理保子夫人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這麽對我說過。

    就在這時——

    什麽東西滑過了我的心頭。

    理保子夫人的故事,和在岩手的醫院聽到的遠子學姐母親的故事,不是有點像麽?

    文陽先生也是因爲工作的緣故沒有辦法來和她碰面,護士小姐似乎曾經這麽說過……

    『獨自一人將你生下來的時候,看起來好像總是很不安的樣子,好像還在煩惱些什麽事情。』

    『如果生下來的是女孩子的話,就叫做「遠子」——你的母親,看起來真的是非常高興呢。』——不對,問題不在這裏。

    是別的什麽——

    對了,是結衣夫人,在岩手的醫院裏,生下了孩子這件事。

    還有文陽先生,因爲在東京工作的緣故,沒法和結衣夫人碰面的這件事。

    然而,文陽先生的同事佐佐木先生曾經這麽說過。在遠子出生的前一段時間,文陽先生一到了傍晚的時候就飛一般的回到家裏去照顧結衣夫人了。還總是把工作丟到一邊,連在公司裏的時候都有些心不在焉的,還經常被同事們嘲笑。

    結衣夫人,在岩手的醫院裏。

    文陽先生,不曾見過結衣夫人。

    那樣的話,文陽先生在工作之後,到底是和誰在見面!

    口中忽然感到一陣幹澀。

    雖然在《背德之門》裏,作家亞裏砂與編輯陽之間,並不曾發生過男女關系。

    而且葉子小姐也曾經對周圍的人說,文陽先生和自己是「白色的婚姻」。

    但是,文陽先生和葉子小姐會不會真的有過男女之間的關系呢?在結衣夫人生産的這段時間裏,文陽先生會不會和葉子小姐有什麽出軌的舉動呢?不對,會不會從更久以前就!

    而且,結衣夫人在住院的期間,不是總露出一副很悲傷的樣子麽?

    一個「想象」在我心間浮現,不禁全身都泛起了雞皮疙瘩。

    難道說——!流人那句話的意思是!投下毒藥的那個人是——!

    「怎麽了?心葉?」

    美羽微微皺起臉龐問向我。不知爲何,她的聲音聽起來卻是那麽的遙遠。

    「抱歉。我突然想起來媽媽拜托過的一件事,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我就這樣說著亂七八糟的借口,離開了醫院。

    一邊在臨近傍晚的樹蔭道下行走著,心髒一邊如同快要破裂一般的高鳴起來。

    天野夫婦去世的那天早晨,結衣夫人和流人吃的是普通的食物,而文陽先生和遠子學姐則是吃著結衣夫人寫下的故事。遠子學姐曾經這麽說過。

    然後文陽先生和結衣夫人還喝下了文陽先生泡好的咖啡。

    爲什麽,我會忽略這麽重要的事情呢。

    兩個人都吃過的東西,只有那個咖啡的話,那麽毒藥肯定是混在咖啡裏面的。泡了那壺咖啡的人,是文陽先生。

    也就是說,投下毒藥的人是——

    腦中好像快要燒起來了一般。

    流人的話語在我的耳朵深處響起。

    『……這是心葉學長……還是不要知道的比較好的東西……要是知道了的話……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爲什麽,流人會那樣的絕望呢?那是不是因爲他發現,下毒的人既不是結衣夫人也不是葉子小姐,而是文陽先生的緣故呢?

    流人醉醺醺的說出來的,如同暧昧的夢境一般的那個早晨。

    『將勺子放進了咖啡壺中,咕噜咕噜的轉動著……隨著攪拌,銀色的粉末滑著圓形的軌迹溶解在咖啡中。』

    『我想要幫忙倒進杯子的時候,還一邊對我說著流人太小了所以很危險什麽的,一邊舉起了咖啡壺,把咖啡倒進了印著花朵的小杯子裏。然後,地面整個裂開,世界變成了一片黑暗。』

    難道流人那時,就這樣一直在一旁看著文陽先生泡完咖啡麽?

    雖然把裝在心型小瓶子裏的毒藥,藏在寶石箱裏的人,大概的確是結衣夫人。把那個毒藥給結衣夫人的人,也說不定正如流人所說的是須和拓海先生。

    而事實上,最後把咖啡拿過來的人則是文陽先生。不過,因爲記憶混淆的緣故,他卻把泡咖啡的人也好、下毒的人也好都錯認爲是結衣夫人了吧?

    然後有一天,他終于察覺到了。

    讓這一切終結的人,乃是文陽先生——

    『還有,誰指著那個架子——這麽說了。那裏放著Ole-Luk-Oie的睡眠之粉哦——』

    正用不穩的手指指向遠方的,那時的流人的臉,同只在照片上看到過的文陽先生的臉漸漸重合了起來。那是安穩的,笑臉——

    我不明白流人究竟在聖誕節的照片上受到了怎樣的沖擊,也不明白他之後到底在尋找些什麽東西。

    但是,如果文陽先生真的和葉子小姐有染,而使得結衣夫人非常痛苦的話——如果結衣夫人藏著毒藥的事,文陽先生知道的話?如果懷抱著罪惡感的文陽先生,使用了那個的話?

    如果決定一起自殺的,不是結衣夫人,而是文陽先生的話——

    就如同葉子小姐寫下的小說一般,虛構和現實在我的腦中亂成了一片。各式各樣的感情交錯旋轉著,卻沒有那種看到了真實的感覺。

    所有的這些,都只不過是想象而已吧。

    我一邊快步走著,一邊趕忙用手機給流人打去電話。

    結果仍舊是電話留言。

    「我是井上,有件事想要和你碰面說一說,不知道能不能聯絡一下我?」

    就這樣,我向著流人經常去的那家餐館走了過去。

    ◇◇◇

    如果喝下毒藥的話,文陽會怎麽樣呢?會死去麽?還是會和我們不同,一點事也沒有呢?

    大家一起在家裏吃飯的時候,我這麽問了他,因爲我的心裏已經到了鄰近崩潰的邊緣了。

    我有著Ole-Luk-Oie的睡眠藥哦。要是我們兩個一起喝下之後,只有我會永遠沈睡下去,而文陽卻能夠一直醒著的話就太討厭了。

    雖然用開玩笑的語氣如此說著,但其實我卻真的希望結果能夠如此呢。

    如果能讓我永遠的沈睡下去,讓文陽自由的話就好了。

    那個時候,小加奈皺緊了眉頭瞪著我,文陽則一邊笑著一邊回答了。

    「呐,因爲沒有真的喝過所以我也不知道哦。總覺得對于生物來說,毒藥肯定有著某種程度的共通作用吧。不過對于我來說,被人下毒而死的情況,實在是不怎麽喜歡就是了。如果一定要死的話,還真是希望能夠爲了更加重要的事情而死呢。」

    「重要的事情?」

    「嗯,我是依靠作家寫下的東西作爲糧食而生存著的。所以很想報答這一恩情啊。

    正式懷著這般想要成爲作家寫作的食糧的心情,我才選擇了編輯這份工作。

    因此,如果我一定要死去的話,我很希望那個死亡能夠成爲誰寫作的食糧。要是我真的死了的話,你能夠把那個死寫成故事麽?葉子小姐。」

    文陽的雙眼象是在看著夢幻一般的溫柔。

    小加奈卻很不開心的說了句「不要再說這種蠢話了!」

    不過想必……就算如此,小加奈也是會寫得吧。

    如果我們死了的話,如果是那個死亡的話。

    ◇◇◇

    當我到了店裏的時候,又一次給流人的電話留了言,說現在已經到了晴海小姐的店裏了,希望他快點過來。

    把我點的奶茶端過來的晴海小姐,也非常擔心流人的事情。

    「流最近一段時間很奇怪啊。雖然平時也總是一副不服輸的孩子氣,但最近他的情緒卻總是特別激烈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在給媽媽打了電話說不回去吃晚飯之後,我就這樣一直在店裏留到了晚上九點。

    雖然這裏白天是間家庭餐廳,但是到了晚上卻變成了酒吧。由于來喝酒的客人漸漸增多了起來,我無可奈何之下只得離開了店裏。

    正當我一邊沿著在街燈的照耀下的車行道慢慢前行,一邊想要再給流人打個電話的時候。

    他本人的身姿卻突然出現在了我的前方。

    「!」

    我的背後閃過一陣戰栗。

    流人比起星期六碰到的時候更加的頹廢,好像連精神的平衡都已經崩壞了。就如同在雨宮小姐的葬禮上的那個黑崎先生一般,在巨大的痛苦的折磨下,放棄了一切,只能如同幽靈般彷徨著。腳步搖晃不定,就好像連自己在什麽地方,都不再明了了一樣。

    「流人。」

    我沖了上去,他用恍惚的眼神看了看我。

    一直都沒有洗澡吧,滿身的汗臭。

    「……心葉學長。」

    「太好了,你聽了我的電話留言啊。」

    「……電話留言?」

    「不是麽?」

    「……手機已經被我扔掉了。」

    唾液卡在了我的喉嚨裏。

    流人的聲音非常的嘶啞,呼吸也十分的混亂,充血的雙眼就好像沒有焦點似的。在那黑色的瞳孔深處,散發著的令人瘋狂的痛苦和絕望,正如同熒光燈一般閃爍著。

    「誰也……不肯把我……殺掉……。大家明明都說了喜歡啊愛啊什麽的,但是一旦拜托她們把我殺了的話,就都只會嚇得逃跑而已……」

    他重複著短促的呼吸,淡淡的說著,卻莫名的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呐……我的孩子,在秋天就要出生了哦。如果現在死掉的話,一定會又變成那個孩子了吧……從麻貴的肚子裏生出來……還叫自己的母親『麻貴』……難道還要再一次,重複同樣的事情麽……」

    我的背後傳來一種冷汗滑落的感覺。脖子就像是被銳利的道具貼著一樣,無法停止的顫動著。

    流人突然……望向了機動車道,輕聲說著。

    「……有一只貓。」

    亮著車燈的汽車正嘶吼著從我們面前通過。貓什麽的,不管是身影還是聲音都沒有發現。

    「你在說什麽呢,流人。」

    流人卻直直地盯著車行道。

    「你看,就在那裏……馬路的正中央有一只黑色的貓,正在喵——喵——的叫著不是麽……」

    須和拓海爲了保護一直貓被車撞死了哦——我想起了麻貴學姐說過的話,心髒不禁一陣發冷。

    明明不存在的貓,卻存在于流人的眼中麽!?

    就像是夢遊一般,邁著不穩的步伐,流人向著車行道走了過去。

    「等等!流人,根本沒有什麽貓啊!」

    我的叫聲被汽車的引擎聲所蓋過。流人沒有停下來,而是沿著道路繼續前進著。

    我伸出了手,正要夠到他衣服的時候——

    「阿流。」

    我聽見了一個明朗的聲音。

    傳著純白色外套的竹田同學,正站在流人的面前。她把雙手背在背後,用像是小狗一般的可愛表情,看著流人。

    接下來的一幕,就如同錄像機的慢鏡頭一般在我眼前劃過。

    竹田同學嘴角帶著微笑,慢慢的靠近了流人。

    她從背後,拿出了一把閃著光芒的小刀。

    接著站在了那裏,

    用它

    深深的——刺進了流人的胸口!

    竹田同學拿著的,正是被琴吹同學扔進地下書庫深處的那把折疊式小刀。

    就好像是爲了阻止流人向車行道繼續走去一樣,就好像是爲了把他繼續留在這個地方一樣,就好像是爲了這件事釘下楔子一樣,她刺向了流人!

    「!」

    流人像是難以置信一般的睜大了雙眼,緊緊的盯著竹田同學。

    竹田同學用雙手握緊了刺在胸口的小刀,用像是快要溶化了般的眼神笑了起來。

    溫柔的,甜美的笑了起來。

    流人也眯起了眼睛。

    他的嘴角浮起了淡淡的微笑,就好像現在是他一輩子最最幸福的時刻一樣,露出了安穩滿足的表情。

    周圍的聲音漸漸遠去了。

    不知有多少輛車,從兩人的身邊通過。

    流人伸長了手臂,抱住了竹田同學。把臉靠在了她蓬松的頭發上,聞著她的味道,一瞬間,眼中似乎露出了痛苦的、哭泣般的神情,卻接著又笑了起來。仿佛被至福的沈眠所誘惑一般,就這樣合上了眼簾。

    流人就這樣依靠著竹田同學,漸漸的倒了下來。

    竹田同學抱著流人,坐倒在了馬路上。

    她的臉頰慢慢的變成了人偶般的空虛表情。

    流人胸口流出來的血液,在人行道上緩緩地擴散開來,路過的行人都發出了悲鳴聲——

    眼前發生的這整個慘劇,還有這整部愛情。我都只能在一旁茫然的凝望著。

    ◇◇◇

    已經,不想再寫了。

    但是,還有個命中注定要寫下去的人。

    有一個無論憎惡、痛苦、悲哀——亦或是重要的人的死亡、喪失——就算把這些都當成糧食,也要繼續寫下去的人。

    有一個想要要靠著這樣,到達名爲神明的至高所在的人。

    那究竟是,詛咒麽?還是祝福呢?

    小加奈。

    我可以爲小加奈做些什麽呢?

    如果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話,小加奈就可以給遠子和小流愛了麽?

    文陽就可以獲得幸福了麽?

    這個賭,是我輸了。

    讓你痛苦了這麽久,真的很抱歉。

    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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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10-20 15:03:1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章 給最愛的人


    流人在非常危險的狀態下被送到了醫院,然後立刻開始了手術。

    竹田同學一直表情空虛的,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無論怎麽和她說話,都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在救護車裏的時候,她曾經『我一直想給流人……他最最想要的東西。』這樣,輕聲說過一次。

    聞訊趕到醫院來的麻貴學姐,也一邊喊著「真是蠢的無藥可救!」一邊繃緊了臉,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不過,即便她這般用力的咬緊了嘴唇,雙眼中浮現著焦躁的感覺,卻依舊表現了剛強的一面,不僅立刻便對高見澤先生下達了各種各樣的指示,還督促著我趕快去遠子學姐那裏。

    「這裏就交給我了,你去把遠子帶來。我絕對不會讓這個孩子也跟著流人自殺的,所以你就快點去吧。」

    對于就算有人在自己眼前說著這種事情,也仍舊沒有任何反應的竹田同學,我盡管感到一種仿佛胸口被刺入一般的不安,卻還是坐上了麻貴學姐家的車子,向櫻井家趕了過去。

    雖然在醫院裏打電話過去的時候沒有人接聽,但是櫻井家中卻可以看到亮起的燈火。

    我走到玄關前,正准備伸手按下門鈴的時候,大門突然從內側被打開了,雙手抱著一個紫羅蘭色箱子的遠子學姐披著外套走了出來。

    「葉子阿姨!」

    剛一叫完,她的臉龐就僵住了,話語間也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對,對不起。我聽到了車子停下的聲音,還以爲是阿姨呢……發生什麽事了,心葉?」

    「流人被竹田同學刺傷了,現在非常的危險!」

    我的話音剛落,她的眼睛一下子便瞪圓了,雙手之間的箱子也滑落了下來。

    隨著咚的一聲,許許多多藍色和淡紅色的碎紙片在了玄關的地面上撒了一地,在寒風中漸漸的被吹散開來。

    這不是那個時候看到過的信麽!?爲什麽被撕成這樣的碎片了?

    遠子學姐臉色發青的彎下腰,把紙片一張張撿了起來,用異常軟弱的樣子輕聲說到。

    「……一定要把阿姨,也一起帶過去。」

    然後一瞬間,又帶著下定了決心的眼神站了起來。

    「你等等。」

    她急切的說完,就返身回到了屋中,不一會兒又跑了出來。

    隨後,在向葉子小姐的工作室前行的路上,遠子學姐一副在思考著什麽的樣子,始終低垂著頭。

    「說不定阿姨已經不會和我見面了。說不定她已經再也不會原諒我了。畢竟,她讀了那些信……」

    這些話似乎並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好像在爲了自己心中的矛盾而痛苦不已。她一次又一次的看向手中緊握著的那些信紙的碎片,咬緊了嘴唇。

    即便打電話過去也總是留言電話,雖然我安慰學姐說或許她現在已經在趕往醫院的途中,她卻搖了搖頭。

    「不,阿姨是不會去那裏的。」

    遠子學姐呆呆的盯著自己的膝蓋,用僵硬的表情說著。

    「對于阿姨來說重要的人,從以前開始就只有那麽一個而已。因爲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所以阿姨已經不會再愛上什麽人了。」

    重要的人,是指文陽先生麽……?

    「但是,這次——唯有這次,一定要把她帶過去!否則的話,阿姨也好流人也好,便再也無法獲得救贖了。」

    車子停在了公寓的前面,遠子學姐打開了車門,飛快的奔了出去。

    就這樣一口氣沖上樓梯,來到了那個房間的門前,她用力的按起了房門上的門鈴。

    「阿姨,開門啊!我是遠子!你在的吧!」

    一點回音都沒有。

    遠子學姐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從口袋裏拿出了鑰匙插進了門鎖。

    備用鑰匙?使用這個,一定需要相當的勇氣吧。葉子小姐會發怒是肯定的,這點連我也能想象的出來。可是盡管如此,她依舊咬著牙,轉了轉鑰匙,打開了房門。

    遠子學姐脫下了鞋子,向房間裏面走了進去,我也緊隨其後。

    前方傳來了敲打鍵盤時的咔嗒咔嗒聲,這聲音不禁讓我的腦中有些翻騰起來,呼吸也帶上了些許的苦悶。

    葉子小姐正帶著冰冷的表情面對著電腦。就算遠子學姐打招呼說「阿姨」的時候,她的視線沒有絲毫的偏移,仍舊不斷躍動著她纖細的手指。

    「我擅自進來實在是非常抱歉,但是流人已經被送到醫院去了。胸口被人刺了一刀,現在正昏迷不醒。拜托了,一起到醫院裏去吧。」

    遠子學姐對著葉子小姐拼命的哀求著。向她看去的眼神也好,向她呼喊的聲音也好,都帶著一種仿佛要被撕裂一般的痛苦。

    但是,葉子小姐的視線仍舊面對著顯示屏,一動也不動。我也隨即向她喊到。

    「拜托了,葉子小姐!流人現在真的是非常危險了!」

    葉子小姐終于打張開了雙唇,她的視線仍舊沒有移動,只是用冰冷的語調說道。

    「我有個明天之前必須完成的原稿。你打擾到我了,所以快點回去吧,井上同學。」

    看起來,是准備裝作沒有聽見遠子學姐的話了。這個徹底的、絕對的拒絕,讓我不由得感到一股背後仿佛要被凍住了般的寒意。

    這個人,就連這種時候也還——

    「阿姨……流人他,已經快要死掉了啊。」

    遠子學姐帶著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看著葉子小姐,如此訴說到。

    「可是就算我去了,也依舊于事無補不是麽,井上同學。會死的人終究是會死的,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這個人,怎麽能這樣!這還算是個人麽!

    心中湧上來的這一感情,究竟是憤怒呢,還是恐懼呢,又或是絕望呢?我已然無法明了。

    「阿姨,你不是流人的媽媽麽……」

    「……反正對于流人來說,我是他母親什麽的,恐怕連想都沒有想過吧。」

    葉子小姐用仿佛是沒有聽者的自言自語般的語氣,輕聲說到。

    「不是的。阿姨的笑容什麽的,擁抱什麽的,一直都是,流人他非常渴望的東西的!」

    「……從他小時候開始,那個孩子比起我,一直都更加親近結衣不是麽?呆在家裏的時候,也從來不會接近我的。」

    「那……那是,阿姨自己疏遠了流人的緣故啊。因爲你說了,不想被他叫作媽媽……所以,流人才不敢對阿姨撒嬌。但是,流人他一直都,很想叫你一次媽媽的。甚至在小的時候,他還曾經對我說『遠子姐能夠把結衣阿姨叫做媽媽真好啊』這樣的話啊。」

    咔嗒咔嗒,敲打鍵盤的聲音依舊在空氣中冰冷的回響著。

    明明這個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卻總覺得遙遠的像是存在于別的次元裏,仿佛所有話語都只會直接穿過她的身體一般。對方似乎連我們的存在,都不想予以承認。

    眼前這個用快要跌倒的雙腿拼命的支撐著自己的遠子學姐,已經不再是那個至今爲止都能夠靠著自己聰敏的眼睛發現真實,並把它解讀成一個個溫柔的故事的「文學少女」,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無力的少女罷了。那斷斷續續的嘶啞聲音中,滿溢著深深的哀愁。

    「流人他,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喜歡阿姨啊!他非常非常希望能被自己的母親所愛啊……!」

    流人,最最喜歡的那個人。

    從孩提時代開始就一直仰慕著的,絕對無法得到手的,遙遠的那個人。

    那究竟是誰,在這個瞬間,我終于明白了。

    麻貴學姐那異常驕傲的眼神、竹田同學和雨宮同學那種沒有在看著任何人的空虛表情,到底是和誰重疊,到底是何誰相像呢——!

    頭腦中閃過了各種各樣的影像和話語。

    從櫥櫃裏掉落出來的相冊裏的照片,站在森林前的美術館門口的,兩個少女,紫羅蘭花的發飾,冰冷的雙眸,『Ole-Luk-Oie的睡眠藥就在那裏哦』這樣,指著遠方的流人,還有唰啦唰啦掉落的銀色顆粒。佐佐木先生說過的話,流人說過的話,遠子學姐說過的話,還有在醫院裏聽到的,護士小姐說過的話——

    身體裏流動的血液都好像沸騰了一般,一口氣湧上了頭腦。在激烈的目眩和混亂中,四散飛舞的碎片就像是被狂風所吹起,所拼湊,終于變成了一塊完整的拼圖。

    我走到了遠子學姐的身邊。

    「遠子學姐說的話都是真的。流人比起其他任何人都要喜歡你。流人曾經對我說了。自己的初戀情人,就是遠子學姐的母親。」

    「所以說那不就是結衣麽。」

    葉子小姐用厭倦的語氣輕聲說到。

    「不,是你。你!才是遠子學姐真正的母親!」

    看向我的葉子小姐臉上瞬間浮現出了極度震驚的表情。一旁遠子學姐也猛地倒吸了一口氣。

    就連說出這句話的我,都覺得非常愕然與混亂。

    遠子學姐和結衣夫人,並不是真正的母女!

    那麽說來,讓遠子學姐受到了那麽殘酷的對待的人,竟然便是她的親生母親?這個人,竟然能夠如此無視自己真正的女兒?這樣的女人,流人竟然還如此的戀慕?竟然能對她那扭曲的憎恨,執著,還有愛情,如此的渴望?

    空氣好像也繃緊了一樣。我一邊感受著體內吹動的狂暴熱風的沖擊,一邊接著說了下去。

    「在岩手,我們拜訪了遠子學姐出生的醫院。看到遠子學姐的那個護士小姐曾經說過,遠子學姐和她的母親非常相像。

    但是,遠子學姐和結衣夫人的外表卻不怎麽相像!就連佐佐木先生也是,雖然說過微笑的樣子和給人的感覺幾乎一樣,但是對于兩人的容姿相似之類的話卻一句也沒有說過。若論誰和遠子學姐最爲相像,與其說是結衣夫人,還不如說是你,葉子小姐!」

    因爲發型和給人的感覺都完全不一樣,所以一直以來都未曾發覺。

    但是,只要這樣在近處同時看這兩個人的話,眼睛也好、鼻子也好、嘴唇也好、潔白的肌膚也好、纖細的身體也好,簡直是無法讓人覺得她們沒有關系一般的相像。

    在照片裏看到的那個中學時代的葉子小姐,剪的筆直的頭發垂在肩膀上,如果就那樣把頭發留長編成三股辮的話,就與遠子學姐更加相像了。

    葉子小姐用冰冷的仿佛要將人凍住般眼神瞪了過來,我的耳邊似乎聽到了暴風雪的呢喃。

    「遠子學姐出生之前,文陽先生似乎一直都很早回家,在家裏照顧結衣夫人。但是,護士小姐卻說結衣夫人是一個人生産的。那麽不是很奇怪麽,文陽先生在工作結束後,到底到哪裏去了呢?

    恐怕他的確是按時回家,與結衣夫人待在了一起!至于住在醫院裏的那個人,正是你!」

    我幹脆的說著。

    「正是你,裝作結衣夫人,生下了遠子學姐!你與文陽先生之間,事實上已然發生了男女關系。遠子學姐,其實是你和文陽先生的女兒!而在家裏,能夠一直看著你們兩人的面容的流人,大概也早已察覺到了這件事。你,就是遠子學姐的母親,而遠子學姐,正是他有血緣關系的姐姐——」

    也正是因此,對于流人來說,遠子學姐才會是「特別」的吧。

    遠子學姐一定,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吧。因此,才會特意去醫院確認,而且無論受到怎樣的殘酷對待,也都不曾怨恨過葉子小姐。

    身邊的遠子學姐正帶著軟弱的表情,傾聽著我說的話語。

    被真正的母親當作「不存在的孩子」一直無視著,到底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呢。爲什麽能一直忍耐著這種絕望般的情感呢。我只是稍微想象一下,就已經覺得仿佛連呼吸變得痛苦起來了。

    葉子小姐用銳利的聲音問到。

    「我裝作了結衣,還生下了孩子?爲什麽我非得做這麽複雜的事情不可啊?」

    看著我的那個眼神,就如同冰晶做的針尖一般,一紮一紮的刺了過來。我只得把精神都集中于葉子小姐表情的變化上。

    「……結衣夫人懷孕這件事,是可以通過佐佐木先生的證言得到確認的。那麽,不是很奇怪麽?那個結衣夫人的孩子,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呢?在《背德之門》裏,你的分身亞裏砂,曾經掐死了身爲嬰兒的遠子。而在陽和唯子死後,亞裏砂在公寓裏看到的,只有一個人偶,和遠子的屍體——

    但是在現實中,想要把嬰兒的屍體藏起來根本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那個嬰兒,事實上根本就沒有被生下來呢!?如果結衣夫人,流産了呢!?——」

    葉子小姐的臉頰瞬間繃緊了。她帶著這樣的表情,目不轉睛的盯向了我。

    「應該名爲遠子的那個孩子,已經不存在了。所以,你才把自己的孩子取名叫作遠子,把她交給了結衣夫人。目的就是想要拯救結衣夫人——」

    看到她此時咬緊了牙齒,雙眼中閃爍著憎恨的目光的樣子,我終于確信了自己的想象並沒有錯誤。

    文陽一直提早回家的原因,並非是爲了照顧臨近出産的妻子,而是不能把剛剛流産的妻子放在一邊啊。大概那時的結衣夫人,已經是讓人擔心的只能片刻不離的狀態了。

    「無聊。我可是最討厭結衣了啊!」

    葉子小姐仿佛是想要把什麽東西吐出來舍棄掉似的,忽然大聲叫了起來。

    聽到她如此言語的遠子學姐,十分痛苦的皺起了眉頭,雙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裙擺。

    我的內心,也瞬間動搖了。

    矗立在葉子小姐面前的那道又高又險的壁壘,絕非是輕易便能夠擊毀的東西。明明已經看到了那個答案,但是卻怎麽也沒法將它確實的傳遞過去。所有的一切,全都被斷然的拒之門外了。無論投射過去多少言語,在那如同刀刃一般的冰冷面前,恐怕也都只能黯然折返吧。

    可是,當我看到那個快要哭出來的遠子學姐的時候,心中卻忽然被一種必須如此的念頭給填滿了。遠子學姐大概一直以來,都品嘗著這樣的痛苦吧。這悲哀的鎖鏈一定要在這裏斬斷才行!一定要從葉子小姐那裏拉出一切的真實!

    我直直的切入了葉子小姐的話語。

    「那句話是騙人的。你說了一個大謊,葉子小姐!」

    「!」

    遠子學姐的肩膀震動了一下,擡頭看了看我。

    葉子小姐的眼眸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如果是之前的我,恐怕一看到這麽可怕的眼神,就會立刻感到畏縮,馬上語無倫次了吧。但是,不知爲何,一直以來面對她時所感受到的那些恐怖,在這一瞬間全都煙消雲散了。

    此刻,我只覺得頭腦忽然熱了起來。胸口的深處像是有什麽在騷動著一般。

    「既然,你不想和遠子學姐說話,那就讓我來代替她,把所有的話全都你說清楚吧。」

    也許我的諸多言語,在她看來,歸根結底也只能算是小孩子的戲言。可是即便如此,那些東西也一定要傳達出去。

    向著這個如同冰晶一般的作家,現在,用我的話語!

    「我讀過了你寫的那本《背德之門》。那是一本我永遠都不可能寫的出來的作品。

    書中人物的原型,據說就是你和天野夫婦。但是,你依靠著身爲作家所編織的謊言,把真實的事情巧妙的替換掉了。在作品中,主人公亞裏砂從唯子的丈夫陽感覺到了同類的意識,因而對他非常的迷戀。兩人是朝著至高的小說一起前進的同志。所以她覺得唯子和遠子都非常的礙事,並憎恨著這樣的她們。而唯子也一直妒忌著亞裏砂。可是,事實卻並非如此。」

    葉子小姐的表情由熱變冷。眼瞳越來越冰的仿佛凍住了一般,反射著深沈的空虛。

    「就是這樣的啊。那家夥一直都是這樣,總是一邊在表面上笑嘻嘻的,一邊卻在內心深處醜惡的妒忌著……即便如此,還非得裝出一副好孩子的樣子,一直纏著我,實在很讓人厭煩。」

    我不由得問了一句。

    「真是這樣麽?」

    雖然裝著一副冷靜的樣子,但其實此刻的我內心正非常的不安,連胃也好像扭曲一般的疼痛著。

    要怎麽做,才能打破那道壁壘呢?怎樣才能,把其中的真實給揭露出來呢?

    怎樣才能,像那個擁有著清澈眼神的「文學少女」至今爲止向我展示的那樣,把這個黑暗悲傷的物語,轉變成愛與溫柔的故事呢?

    身邊的遠子學姐正用著祈禱般的渴望眼神看著我。

    在那個初夏的晴朗屋頂上、在那個黑夜中的教會中、在那個一片漆黑的別墅裏、在那個大群觀衆聚集的舞台上、在那個月亮照射下的那個工廠前、在那個閃耀著光輝的星空下,遠子學姐向我解說時。

    長長的三股辮搖晃著,毫不害怕的和對方直視著,嘴邊的微笑顯露著——

    那個姿態,在我的眼皮內側輕輕的浮現了出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中忽然平靜了。

    來吧,首先,要從這裏開始。

    「你在《背德之門》中,讓亞裏砂這麽說過,唯子就像是與傑羅姆結合的朱麗葉一般。在她看來,陽便是傑羅姆,自己便是阿莉莎。

    紀德的《窄門》,乃是講述的拒絕了愛戀著自己的傑羅姆,獨自一人向著至高之門前行的阿莉莎的故事。故事中的朱麗葉雖然一直愛著傑羅姆,但她的愛情並沒有得到回報。而在傑羅姆的故事中,朱麗葉充其量也只是個配角而已。傑羅姆的雙眼,至始至終都只望向了阿莉莎一個人。但是,在阿莉莎的視角中,又是怎樣的呢?」

    遠子學姐,總是這樣對我說到。

    一個故事的閱讀方法,絕對不只有一種。只要還有別的登場人物,就會有別的故事存在。

    ——所以,試著讓自己去感受不同的登場人物的心情,重新把故事讀一遍吧。這樣的話,就會有新的故事産生了哦。

    ——這樣的話,也就會察覺到一直以來沒有發現的事情了,也就會有像是找到了寶藏一樣的感覺了。

    在溫暖的金色光芒中。遠子學姐蹲坐在鐵管椅上,一邊翻著放在膝蓋上的書頁,一邊用清澈的聲音這麽說著。

    沒錯,我接下來所要說的故事,並非是傑羅姆的故事。

    而是阿莉莎同朱麗葉之間的故事。

    「——阿莉莎和朱麗葉,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對完全相反的姐妹呢。阿莉莎是恬靜而虔誠的,朱麗葉則是開朗又活潑的。如果阿莉莎是高潔的話,朱麗葉就是低俗了吧——但是實際上,朱麗葉也是個懂得音樂和詩歌的聰明少女啊。一方面,朱麗葉爲了阿莉莎,從傑羅姆身邊抽身而去,成爲了向他求婚的男人的妻子。另一方面,阿莉莎也因爲知道了朱麗葉的心意,而拒絕了傑羅姆的求婚。兩人就是一對如此的爲對方著想的好姐妹。」

    遠子學姐曾經說過,葉子小姐和結衣夫人,是從初中時代以來的摯友。

    放在壁櫥裏的那本相冊中,也有很多兩人在一起的照片。

    這兩人一直一直都在一起。結衣夫人總是笑臉盈盈,而葉子小姐則是眼神冰冷——

    如果真像葉子小姐所說的樣,結衣夫人實在是很讓人的厭煩的話。

    如果她真的非常的討厭結衣夫人的話。

    那麽,爲什麽,還要總是呆在一起呢?

    爲什麽進入了不同的高中,甚至進入了社會之後,還會一直呆在彼此的身邊呢?至少像葉子小姐這種不會害怕孤單的人,想必肯定能夠做到和結衣夫人斷絕往來的吧?既然如此,爲什麽沒有這麽做呢?

    「以朱麗葉的結婚爲轉折點,姐妹之間的關系漸漸發生了變化。雖然一開始是沒有愛情的婚姻,但是隨著年月的增加,朱麗葉終于也習慣了自己的丈夫,與他變得親密了起來,還爲了他停止了鋼琴和讀書的活動。阿莉莎對此卻感到非常的不滿,甚至把這些寫在了給傑羅姆的信中。她說,朱麗葉是不是只是裝作一副很幸福的樣子呢?是不是自己在扮演著幸福的時候也漸漸被這個感覺所欺騙了呢——」

    『事到如今,她用來營造幸福的東西,同她從前所夢想的,已經大相徑庭了,而她的幸福本應取決于她當初所夢想的那些別的東西。』

    『……啊啊,被稱作「幸福」的那樣東西,爲什麽是與靈魂如此深刻相關的事物呢?而那些由外部因素所構造的,可以看見形狀的東西,又是多麽的無足輕重啊。』

    「去探望臨近出産的朱麗葉的阿莉莎,被無緣無故的憂郁心情所感染,一直都無法高興起來。這會不會是因爲,妹妹在結婚後漸漸改變了的這件事,讓阿莉莎有些悲哀呢?是不是因爲她感受到了,至今爲止都和自己呆在同一個世界裏的朱麗葉,已經走向了與之不同了另外一個世界了呢?

    在傑羅姆的視點裏,並沒有寫下阿莉莎與朱麗葉平日的細瑣日常。但是可想而知,對于比較怕生的阿莉莎來說,擁有血緣關系又一直在待在自己身邊的朱麗葉,一定是能夠進入她心靈的存在吧。她大概會一邊讀書一邊對朱麗葉說著感想,會傾聽朱麗葉彈奏鋼琴的聲音,會在聖誕節啊生日什麽的互相贈送禮物,還會時不時的談論未來的話題——說不定她們之間的那些時光,一直都是這樣將彼此當作最爲重要的朋友來度過的呢。」

    葉子小姐用像是隆冬的天空一般泛著寒意的眼神,死死的盯著電腦屏幕,她的睫毛、手指全都一動不動。

    我繼續說了下去。

    「據說,阿莉莎的原形,就是紀德的妻子瑪德萊娜。她是比紀德大兩歲的表姐,雖然在很多地方和阿莉莎有所相似,但是卻並不完全一樣,她就是這樣的女性。紀德在他的日記裏寫下的與瑪德萊娜之間的夫妻生活,你也是知道的吧?葉子小姐。」

    我對著仍舊保持一副雕像表情看著電腦的葉子小姐,問到。

    在圖書館裏讀過的,那本紀德的日記。

    上面所記錄的,是一邊愛著瑪德萊娜,卻不能與她在肉體上合二爲一的,紀德靈魂的糾葛。

    「作爲同性戀者的紀德,無法從肉體上愛著自己的妻子。兩人的關系正是『白色的婚姻』。在紀德和自己的情人旅行的時候,瑪德萊娜把紀德的信勸導燒掉了,兩個人的感情也漸漸錯過。可是即便如此,在瑪德萊娜死後,紀德也還是一直渴求著瑪德萊娜。

    在他自己的作品裏,與她相似的女性,總是重複不斷的出現著。瑪德萊娜才是紀德創作的源泉,是無可比擬的存在。」

    對著咬緊了嘴唇一直沈默著的葉子小姐,我繼續說了下去。

    「你與結衣夫人的關系,就好比阿莉莎與朱麗葉一般!同時,也如同紀德與瑪德萊娜一樣!」

    葉子小姐仍舊一動不動,她的內心僵硬的封閉著,把所有的話語都關在了裏面。她就這樣,等待著對手的疲累、絕望,並最終離去。

    怎麽能在這裏放棄呢!

    「葉子小姐,你是不是也因爲感覺到了,那種結婚之後的朱麗葉漸漸離你而去的感受,而覺得非常寂寞呢?

    我聽說你在休息日,經常會把文陽先生叫去工作室呢。還說過自己與文陽先生之間的關系是『白色的婚姻』吧。雖然身爲作家的你,與身爲編輯的文陽先生之間,的確有著強烈的羁絆。而把你發覺出來,並且讓你發布的處女作的,也正是文陽先生。

    但是,你真正愛著的人,並不是文陽先生,而是結衣夫人對麽!?把文陽先生叫去自己的工作室,並不是妒忌結衣夫人,而是因爲妒忌文陽先生,想要把這兩個人分開來對麽!?」

    爲什麽,就算換了學校,就算變了立場,也還要呆在她的身邊呢?

    爲什麽要如此的執著呢?

    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氣氛,一直持續著,葉子小姐面前的牆還沒有崩壞。

    我的手心裏浸出了汗水。

    「前幾天,我來打擾的時候,看到桌子上放了很的多的照片呢。還有帶著花樣的茶杯啊、草莓的餡餅啊,紫色的湯勺什麽的……

    不知爲何,總有種和你給人的印象不相配的感覺,這讓我有些在意。」

    我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簡單的黑色馬克杯。

    「今天,沒有用那個杯子麽?」

    一直緘口不言的葉子小姐,總算說出了話語。

    「……隨著自己的心情,使用不同的杯子,不可以麽?突然很想吃甜食,也不可以麽?」

    「那個時候放在桌上的那些照片,似乎都是一些風景照,是在哪裏拍下來的呢?」

    「……只是讓編輯幫我收集的,一些資料而已。」

    「不過,我覺得好像在哪裏見到過這些景色。特別是,那個被森林包圍的美術館——」

    我慢慢的說著。

    「那是,你和結衣夫人,在初中旅行時去過的地方對吧?」

    葉子小姐沒有回答。

    「其他的照片裏的那些學校啊道路啊什麽的,恐怕也是與結衣夫人有關的地方吧?我曾經在結衣夫人的相冊裏看到過同樣的建築和風景,所以當時才會有種既視感。」

    遠子學姐吃驚的問了一聲。

    「爲什麽,心葉會知道媽媽的相冊裏的內容呢?」

    我有點不好意思的,道了個歉。

    「對不起,我從壁櫥裏拿毛毯出來的時候,那本相冊正好掉了出來。雖然本來不准備看的……可是一不小心就……」

    「……是這樣啊。」

    好像在意些別的什麽東西似的,遠子學姐帶著遊移的視線,輕聲說到。

    這時身邊又傳來了葉子小姐的冰冷聲音。

    「學校這種東西,無論是哪兒的都很相似。而且,就算我持有些著名觀光地的照片資料什麽的,也沒有什麽值得奇怪的地方吧。」

    我的表情不禁有些繃緊了。

    「的確,如果只是照片的話,倒也並不值得奇怪。但是,那個時候令人感到在意的東西卻並不只有這一項而已。」

    對著走上前去的我,葉子小姐用像是要將人貫穿般的視線瞪了過來。我就這樣一直走到了桌子前,輕輕指了指黑色馬克杯的一邊。

    咚咚——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之前,在這個地方,似乎有過一個湯匙呢。」

    冰冷的青色臉龐上,閃過一絲紅色。這一點,我並沒有看漏。

    「那是個金色茶匙,在它下面挂著的,似乎是一個紫色的心型挂飾吧?」

    「……」

    葉子小姐緊緊的咬住了嘴唇,撇開了視線。

    「在美術館拍的照片裏,你挂著一串藍色的玻璃墜飾。而結衣夫人則戴著一個紫羅蘭花的發飾。那個發飾上的花瓣,似乎和那個挂在湯匙上的東西很像呢。那個東西,是不是就是原本結衣夫人發飾上的東西呢?」

    「媽媽的——發飾……!」

    遠子學姐低聲叫了出來,仿佛是在說著夢中的呓語一般。

    「我知道的!媽媽的確有一個紫羅蘭色的發飾啊。那似乎是個從葉子阿姨這裏得到的,重要的發飾呢!」

    葉子小姐的眼睛中忽然浮現出了強烈的憤怒和焦急。我不由得爲這終于出現的反應感到胸口一陣發熱,于是繼續問了下去。

    「或許,這只是我搞錯了也說不定。所以,讓我們再看一次那個茶匙上的吊飾吧。也好讓遠子學姐確認一下,那究竟是不是她媽媽的發飾。」

    「……爲什麽我非得要做這種事情不可!」

    葉子小姐的聲音越發慌亂起來,瞪著我。我也大聲說到。

    「如果不讓我們看的話,就等于默認那是結衣夫人的發飾了!你把那個結衣夫人的遺物,略作改動後,一直都帶在身邊對麽!而且,還在結衣夫人的忌日之時,將那些滿是和結衣夫人的回憶的照片以及——或許是結衣夫人喜愛的杯子和點心全都取了出來,放在一起,目的難道不是爲了哀悼結衣夫人的死亡麽!那個時候,你還穿著黑色的衣服吧!恐怕,那正是用來代替喪服的東西吧!」

    葉子小姐的雙手重重敲在了桌子上。

    「夠了,給我回去!這種無聊的推論,根本沒有聽的價值!」

    「推論!不對,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但是,你已經在動搖了!可以請你說一下,特意將那麽討厭的結衣夫人的遺物給取出來的原因麽!把其他人裝飾在頭發上的東西,做成自己的茶匙挂件,實在有些不正常不是麽!如果不是十分的思念著那個人的話!」

    「回去!」

    「我不會回去的!你對于結衣夫人的感情,已經超過了摯友的程度了。和你有著白色婚姻關系的人,並非是文陽先生,而是結衣夫人吧!就如同愛著瑪德萊娜的紀德一樣!結衣夫人對你你的人生來說,是絕對不可欠缺的存在!而且,結衣夫人也——」

    「結衣她恨我!」

    葉子小姐忽然發出了很大的聲音站了起來,像是爲了壓抑噴發而出的感情般大聲叫到。瞪著我的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冰冷的了,而是如同火焰般激烈的燃燒著。其中散發出赤紅色的火粉,仿佛足以點燃這世間的一切!

    我完全被那隱藏在冰冷的面具下的她的本質,那種無比激烈——無比瘋狂的東西——所壓倒了。

    「對啊,結衣她,一直都在嫉妒我!她總是不安的看著我,擔心天野會不會被搶走!到了最後,還喝下毒藥死掉了!」

    這個人的胸中,一直以來究竟封閉著何種程度的悲痛、叫喊、憎恨、愛情、還有絕望呢?

    初戀的對象,一直都沒能獲得幸福,流人曾經痛苦的對我說過。

    ——她一直信任的對象,卻做出了不能原諒的背叛行爲,于是她就這樣落入了漆黑的深淵中……連心靈也變得冷酷了起來。

    對于葉子小姐來說,最大的背叛莫過于結衣夫人選擇了死亡這件事吧。

    葉子小姐直到現在,都一直認爲下毒的那個人就是結衣夫人吧。

    但是那——

    我想要開口的時候,在我身邊的遠子學姐已經叫了出來。

    「不是的!不是的,阿姨……!媽媽她,沒有用過Ole-Luk-Oie的睡眠藥啊!」

    遠子學姐輕輕顫抖著。她緊緊握住了雙手,痛苦的眯起了眼睛,臉龐也略微有些發青,她就像是要說出什麽忏悔的話語一般,大聲叫到。

    「——媽媽她,沒有用過……的,她沒有用過啊!下毒的那個人,並不是媽媽。那對于媽媽來說是不可能的。因爲,泡咖啡的人是——那個早晨,下毒的人是——」

    「把毒藥放進咖啡裏的人,是流人。」

    遠子學姐像是要突然彈起來似的向我看了過來。葉子小姐也頓時啞然了。

    這也難怪。在這九年裏,這兩個人各自把下毒的人想象成別人,也因此而一直痛苦著。

    「……所有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個不幸的巧合而已。」

    我的胸口感受著如同被灼燒著一般的疼痛,慢慢的說出了——九年前那個早晨發生的事情。

    「發生事故的那天早上,遠子學姐和文陽先生吃的是結衣夫人寫下的故事吧?文陽先生是以書爲食,而且他的女兒也繼承了這一點,這些你都是知道的吧,葉子小姐?雖然文陽先生那天早上並沒有吃普通的食物,但是他同結衣夫人一起喝了杯咖啡。而那個咖啡,則是文陽先生沖泡的。」

    葉子小姐倒吸了口氣,她也意識到了,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能夠下毒的人,就只有文陽先生了。

    我最初也是這麽認爲的。想必,遠子學姐也一定是——

    「……井上同學,你說過,是流人下的毒吧。」

    葉子小姐用帶著點困惑的聲音說著。

    「嗯,的確如此,在文陽先生泡的咖啡裏混入毒藥的,正是流人。」

    「爲什麽,心葉?爲什麽你會這麽認爲呢?」

    「……因爲我從流人那裏,聽說了些關于前世記憶的話題。」

    兩人的表情,越發顯得困擾了。

    我把流人告訴我他是須和托海轉世的這件事情,慢慢告訴了兩人。

    那麽流人爲什麽會形成這樣的想法呢?

    因爲對于流人來說,那是「前世的記憶」。

    爲了保護貓被車子撞到,送進醫院後一個人慢慢死去的記憶。

    還有給一直對他很溫柔的結衣夫人,送去那個Ole-Luk-Oie的睡眠藥的記憶。以及結衣夫人,把那些東西混入咖啡的記憶。

    就如同他的靈魂,可以自在的穿梭于時空之中一樣,流人「記憶」著他本不應該知道的東西。

    「但是這些事情,真的是流人作爲須和托海所經曆的事情麽?

    事故的記憶,可能是因爲孩提時代周圍的人所說的話語在記憶中留下了痕迹的緣故吧,只是有什麽事使得他把那些記憶當成了前世的記憶而已。

    之所以把結衣夫人稱呼爲『結衣姐』,可能也是因爲結衣夫人和他說過,『你父親曾經管我叫作結衣姐哦』之類的話吧。

    那麽,那個心型的紫羅蘭色小瓶子的記憶呢?

    是不是因爲,流人曾經實際的看到過它呢?而且,出于孩子的好奇心,親手拿過它呢——」

    遠子學姐突然用雙手遮住了嘴巴,用顫抖的聲音說到。

    「那是我……我,告訴他的。因爲我看到過,媽媽在夜裏把一個紫羅蘭色的心型瓶子放在手心裏,呆呆的眺望著……我說著好漂亮哦,但是她卻告訴我,這是Ole-Luk-Oie的睡眠藥哦,如果小孩子喝了的話,就會被永遠的帶去睡眠的王國了,所以遠子絕對不能碰它哦……」

    遠子學姐的臉色鐵青,就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似的。她的眼中浮現出了深深的絕望。

    「媽媽擁有Ole-Luk-Oie的睡眠藥的事情,以及放著那瓶子的寶石箱的鑰匙,就藏在書架最上方的事情……我用一副大姐姐的樣子……把這些……全都告訴了流人。我因爲很害怕,所以只敢擡頭看著書架的頂端,但是流人——說不定曾經踩著椅子,偷偷看過呢——說不定曾經拿出鑰匙,打開過寶石箱呢——」

    ——誰指著那個架子——說了。

    ——那裏有Ole-Luk-Oie的睡眠藥哦。

    流人曾經聽到過的那個聲音。恐怕正是遠子學姐的聲音吧。指著架子的手指的主人,也是遠子學姐吧。

    「是我……是我,告訴了他……」

    遠子學姐的話語清楚的傳達出了,她對于這件事究竟有多麽的自責,有多麽的痛苦,連我的胸口也感到像是要裂開了一般。但是,即便是爲了流人也好,我也必須要將這一切的真實給揭露出來。

    「流人在發生事故的那天早上,穿的是紅色的毛衣吧?」

    用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遠子學姐回答到。

    「……嗯。」

    果然——我如同歎息般的吐出了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流人曾經說過,正在下毒的結衣夫人的雙手潔白而光滑,毛衣的袖口如同血般染成了紅色,毒藥也從那之間緩緩地落下。而那其實,是流人自己的手。之所以這麽說,乃是因爲結衣夫人也好,文陽先生也好,當天爲了出席結婚式必定都會身著盛裝,兩人都不可能穿著紅色的毛衣的。」

    恐怕,那張聖誕節的照片裏,肯定映著穿著紅色毛衣的小學生流人的姿態吧。看到那個的時候,想必流人也察覺到了。

    下毒的那只手,其實便是他自己的手啊——

    「他肯定是在文陽先生撇開視線的當口,踩著椅子,把毒藥放進了咖啡裏吧。前一天晚上,結衣夫人和文陽先生曾經吵了一架,他們早上應該都是一副疲勞的樣子吧。或許流人只是覺得,他們是不是夢見了什麽惡夢,所以才會沒有精神呢?」

    而這個記憶,也慢慢變成了須和拓海的記憶,泡咖啡的人也從文陽先生變成了結衣夫人,流人把下毒的那個人,當成了結衣夫人。這大概也是因爲他知道,爲了幫助痛苦的結衣夫人,拓海曾經給過她毒藥吧。

    于是當他看見那本相冊,知道了事實並非如此,開始搜索著自己的壁櫥時,終于從裏面發現了一個空空的小瓶——

    所以,他才會變得如此絕望,才會想要步向死亡的吧——

    或許,流人從一開始相信轉世這件事情,就是爲了想要把自己犯下的罪過,當作是拓海做下的事情,統統忘記吧。說不定正是那無意識的焦慮心情,將他逼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葉子小姐,也帶著愕然的表情輕聲說著。

    「……結衣曾經和我說過Ole-Luk-Oie的毒藥的事情。那個時候我還以爲是對我的諷刺……直到兩人遭遇了事故後,我聽說那個情況很不自然的時候,才以爲是結衣真的有著毒藥,還真的使用了它的。卻沒想到是流人……」

    遠子學姐的雙手緊緊握在了一起,一副低頭喪氣的樣子。葉子小姐的表情,也陰暗沈重了起來。

    「結衣夫人其實並沒有害怕著你會把文陽先生奪走,也沒有自殺。更沒有憎恨著你啊。」

    葉子小姐向我看了過來。那眼神中已經不再飽含憤怒,而是帶著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悲哀,像是要責難我一般的輕聲說到。

    「你又怎麽會了解這些呢?」

    「因爲遠子學姐曾經告訴過我。結衣夫人,一直夢想著想要寫下瑪娜般的物語這件事。」

    遠子學姐以一副依舊十分軟弱的表情,向我看了過來。

    「那是,如同神明所降下的天之食糧一般,可以讓空虛的肚子馬上填滿的,甘甜又清澈的故事……結衣夫人好像一直這麽說著。可是遠子學姐也好文陽先生也好,都已經靠著結衣夫人寫下的故事填飽了肚子。而仍舊空著的,就只有你——葉子小姐了。結衣夫人一直以來,都祈願著能夠爲了你寫下一個故事啊。」

    葉子小姐呻吟著。

    「那只是你自以爲是的『想象』而已吧?」

    「嗯,的確如此。但是遠子學姐和流人,都希望我能夠寫出那樣的小說。因爲我寫的東西似乎和結衣夫人寫的很像,所以才希望我來代替結衣夫人寫出那個故事,爲此流人甚至可以不擇手段。差點都要犯罪了。這都是爲了你——而在拼命著啊。」

    我想起了在我家門前哭泣著的流人,就有一種被剜了一下的疼痛。雖然流人的行爲是不可原諒的。但是流人一直痛苦著也是無法否認的。因爲他無法拯救自己最重要的人。

    葉子小姐發出了悲痛的叫喊聲。

    「但是,你不是已經不再寫小說了麽!你不是已經放棄寫作了麽!結衣也在和天野結婚之後,就放棄了成爲作家的夢想。我也再看不見她寫下的故事了。結衣所寫的故事,全都變成了天野一個人的東西!我這個結衣的讀者的身份,就只到結衣和天野會面爲止了!一旦找到新的讀者之後,我就成爲不需要的東西了!」

    不知何往的這一思想的奔流,向著我噴湧而來。

    那面牆壁終于崩壞了,被封閉的感情漫溢而出,瘋狂的肆虐起來。

    葉子小姐終于從口中說出了一些真實的片斷。

    這九年裏——不,是從結衣夫人和文陽先生相遇以來,葉子小姐恐怕一直都懷抱著被背叛的疼痛吧。

    臉龐狠狠地扭曲著,忘我的大叫著的葉子小姐的姿態,不由得與知道遠子學姐的謊言時的自己重疊了起來,與在飄雪的屋頂上大聲批判我的美羽重疊了起來。我終于明白了。

    葉子小姐,是一個被作家所背叛的讀者。

    所以才自己成爲了作家,開始了她的複仇。既然已經再也不能看到爲了自己寫下的故事,那麽就只能自己去寫了。就像是爲了治愈饑餓一般,只能不斷不斷地寫下去了——

    「結衣寫的那種小說,我根本就沒有喜歡過啊。從初中時代開始,她就很讓人厭煩的整天跟在我周圍,裝成一副摯友的樣子——還毫不害羞的,對我說些什麽,能夠一直在一起就好了,之類的話。總是把自己寫的那種無聊的故事,讓我來讀——

    可是她明明說了最最喜歡我的,但第一次把原稿給天野看的那天,卻還特意的跑到我家裏來,滿臉通紅的,不斷的對我說那真是個非常棒的人啊什麽的。而且從那以後,每次碰面的時候就只會談論和天野有關的話題了!

    想要讓他看原稿這種事,不過只是結衣想要和天野見面的借口而已吧!

    天野也是如此!結衣寫的那種軟綿綿的閑談之類的東西,明明沒有什麽商業價值,卻還總是一直和她見面。這根本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接近結衣本人吧!」

    葉子小姐的眼中閃動著憎惡的光芒,硬生生的讓我說不出任何言語。就好像在曠野中,肆虐著的風暴一般。

    「那個男人明明對結衣說了,要她成爲他一個人的作家什麽的,卻還在我寫原稿的時候,在一邊悠閑的吃著森鷗外啊托爾斯泰啊等人的作品。就連和我見面的這件事情,也一直瞞著結衣。但是,結衣卻和那個天野結婚了,連孩子都已經有了,最後還一副開心的樣子把這件事情報告給我聽呢。是想要對我炫耀她的幸福麽!」

    「……正是因爲無法原諒這些,才和文陽先生犯下了那樣的錯誤麽?」

    葉子小姐的嘴邊浮起了嘲笑般的笑容。

    就像是告訴我,結衣夫人的墓地所在的寺廟的地址時一樣。

    就像是說出那句『如果那個孩子能夠這樣一去不返就最好了』時一樣。

    她的眼神中混雜著激烈的憎惡。

    「不是的哦。我只是想要告訴結衣,她一直非常珍視的這個幸福,只不過同她寫下的那些故事一樣,全是無聊的幻影而已。就連她的丈夫,也是在妻子懷孕的時候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差勁的男人啊。」

    遠子學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低下了頭。

    我想起了她帶著快樂的表情說著雙親話題的樣子,呼吸也不禁痛苦了起來。

    在照片中看到的文陽先生和結衣夫人,看起來明明就是感情很好的夫婦啊。爲什麽,文陽先生會和葉子小姐犯下這樣的錯誤呢?

    「當我讓他去我取材的金澤的酒店時,他馬上便扔下了結衣,跑了過來。

    那時我這麽向天野問到,你的作家,到底是結衣呢還是我呢?

    我還告訴他,如果他今天晚上回到結衣那裏去的話,我就再也不寫小說了。」

    一方面,是可以實現天野理想的人,而另一方面,則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替代人。

    這截然相反的兩人,文陽先生究竟是更加的思念著哪一邊呢?

    「結果天野那天就沒有回去哦。還一邊微笑的說著『如果能夠成爲你寫作的糧食的話……』,一邊背叛了結衣。」

    那個時候,文陽先生的臉龐上,浮現著的究竟是怎樣的笑容呢?

    苦惱的笑容?溫柔的笑容?苦悶的笑容?覺悟的笑容?還是絕望的笑容呢?

    接著,葉子小姐的聲音忽然漸漸變的小了起來。看著她伏下眼眸的樣子,我不由覺得,或許葉子小姐和文陽先生之間發生男女關系的原因,可能並不僅僅是爲了向結衣夫人複仇而已吧。

    不過那種感情能不能稱之爲一般性的男女之間的愛情,我並不知道。總覺得兩者之間,還是有著微妙的不同的。

    即便如此,身爲作家的葉子小姐,與身爲編輯的文陽先生之間,想必一定存在著不可以常識來度量的羁絆吧。對于葉子小姐來說,文陽先生既是奪去自己最愛摯友的,令人憎恨的男子,但同時,也是她最大的理解者吧。

    『如果能夠成爲你寫作的糧食的話……』

    文陽先生究竟是帶著什麽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呢?

    葉子小姐有是以什麽樣的心情,聆聽這句話的呢?

    還有結衣夫人,她究竟是懷著如何的思緒,等待著文陽先生歸來的呢?

    葉子小姐眼瞳中的憎恨漸漸淡去,浮起了令人苦悶的哀愁感。

    「……那個晚上,結衣就流産了。接著她便逃進了空想的世界中。

    ……她一直都以爲,那個已經消失的孩子仍舊在她的肚子裏……『要是女孩的話,就叫做遠子吧』……『這是從「遠野物語」裏取的名字哦』……『啊~能不能早點出生呢』……她一直很開心的樣子撫摸著肚子,對我這麽說著……」

    失卻了原本應該出生的孩子,結衣夫人的心靈也有點壞掉了。

    看著如此幸福的說著的摯友,葉子小姐到底感受到了多麽沈重的絕望與後悔呢——

    遠子學姐的樣子越發想要哭出來了,她緊緊握住了自己的裙擺。

    諷刺的是,作爲失去的生命的代償,葉子小姐的身體裏卻寄宿了一個新的生命。

    「……我一點都不想要孩子。這種東西只會礙事而已。所以我就把她給了結衣。結衣也一直相信著那就是她自己生下的孩子……」

    就好像是害怕被別人看到她的真心一樣,葉子小姐撇開了視線。那個樣子,看上去有那麽一絲的軟弱。

    「結衣的內心是很脆弱的,以至于沒有辦法承受這一艱辛的現實。她把現實書中的東西對換了,一直生活在幸福的夢中世界裏。卻也害怕著這個夢境的崩壞。

    她寫下的小說也是這樣的。既甜蜜又美麗,滿載著善意,故事裏出現的也全都是好人,根本一點現實的感覺都沒有……」

    葉子小姐就用好像是降下的冰冷雨水一樣,隨時會中斷的輕微低語繼續說到,遠子學姐一直沈默著,看著這樣的她。

    這個身爲她的生母,也是她養母的摯友的人——

    葉子阿姨是非常溫柔的好人哦,遠子學姐曾經用明朗的語氣如此說過——

    恐怕比起自己,她一定更加在意葉子小姐心中的悲痛吧。

    所以,我也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你仍舊愛著結衣夫人所寫下的這樣的故事吧?所以,才會無法原諒結衣夫人不再讓你讀她故事的行爲,覺得這是對你的背叛吧?」

    愛與恨之間僅有一步之遙。

    流人也一直這麽說,正是因爲愛著所以才會恨啊。

    也因爲一直恨著,所以才能一直愛下去。

    因爲憎恨這種感情,是比愛情更能長久的持續下去的東西。

    所以,一直憎恨著的話,也就是一直在愛著了。

    葉子小姐也在持續憎恨著結衣夫人的同時,愛著她。流人也在一旁一直看著這樣的葉子小姐。

    他非常的焦急著,希望這瘋狂般的執著感情,能夠稍微專向他自己。

    「我已經不會再被你的謊言所欺騙了。」

    帶著胸口正在微微震動的這種情感,我對葉子小姐說到。

    「撇開視線不看向真實,將現實與書中的內容替換掉的人,正是你啊,葉子小姐!」

    帶著點生氣的樣子,葉子小姐狠狠的盯向了我。我也直直的瞪了回去。

    「如果只是因爲不想要孩子就把孩子給了結衣夫人的話,那麽爲什麽還要特地跑到岩手裝作結衣夫人來生産呢?就連現在,你也仍舊裝作一副不愛結衣夫人的樣子。裝作就像是《背德之門》裏,亞裏砂和唯子之間的互相憎恨的樣子。

    不僅如此。你甚至還僞造了那些,把結衣夫人塑造成表裏不一的醜陋女性,嫉妒著你、憎恨著你的信!」

    遠子學姐倒吸了一口氣。

    「心葉,你看過……那些信了?」

    「十分抱歉。」

    我之前道歉說看過那本相冊裏的照片的時候,想必遠子學姐就已經猜到這個結果了吧。她的臉上浮現了並不怎麽驚訝,而是有些困擾的表情。

    另一方面,葉子小姐好像也想起了我讀過的那些信。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險惡起來。

    「在信上的那個日期,是發生事故的三天前呢。但是,那只是你的謊言而已,那封信,其實根本是你在結衣夫人去世之後才寫下的!」

    「你憑什麽說這種話?我的確在結衣死前,給她寫過一封信。那是因爲我已經無法忍受結衣這種一邊在我面前裝作親切,一邊隱瞞著她的嫉妒的那副樣子了。」

    「你還想要,繼續撒謊麽?你在那封信裏,曾經提到過結衣夫人藏著毒藥的事情。甚至你還指出了那個毒藥藏匿的地方,就好像親眼看到過它似的。因爲這件事,你在給結衣夫人的信裏寫下了威脅般的話語。『你准備在我的食物裏滴下毒藥麽?』似乎是這樣嘲笑一般的問著她吧?但是!」

    我用尖銳的聲音叫著。

    流人所說過的那個情景,伴隨著燃燒一般的熱度,在我的頭腦中浮現出來。卷著漩渦的黑色咖啡。還有唰啦唰啦的掉落其中的,銀色顆粒。

    「或許,你已經知道了結衣夫人持有著毒藥。但是,你卻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對麽?不然的話,你就不會寫下『滴下毒藥』這樣的話了。因爲這種詞句一般是用來形容液體的。」

    葉子小姐的臉龐扭曲了起來。

    「睡眠的精靈Ole-Luk-Oie是在孩子的眼中滴下牛奶讓他們睡覺的。你從結衣夫人那裏聽說了Ole-Luk-Oie的話題,就以爲毒藥是液體狀的了。但是,那個毒藥其實是粉末狀的固體!遠子學姐也曾經說過,她母親擁有著Ole-Luk-Oie的睡眠粉!爲什麽,你要裝作看見過不曾見到的毒藥,還特意寄出了這樣的信呢?這不是很奇怪麽?」

    葉子小姐瞪著我似乎閃爍著某種光芒,嘴唇也輕微震動著。但是她沒有說出反對的話語。

    我面向遠子學姐,問了一句。

    「那封信,原本是放在哪裏的,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也一定早就明白了吧。她用悲哀的表情靜靜地回答了我。

    「是夾在媽媽的相冊裏的。」

    「遠子學姐,你是什麽時候讀到那封信的呢?」

    「……是在母親去世之後,整理遺物時發現的……」

    我又轉向了葉子小姐。

    「你是爲了讓遠子學姐讀到那封信,才特意把它夾在相冊裏的吧!

    瑪德萊娜把紀德的信燒掉的時候,紀德絕望的認爲自己最美好的部分就此失卻了,但你卻做了與他相反的事情。你把自己最美好的部分隱藏了起來,而將自己最惡劣的部分,給顯露了出來啊!」

    葉子小姐大叫了起來。

    「你給我適可而止吧!做這種事情我又有什麽好處呢!」

    「你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內心,才只能做出這種事情的。爲什麽呢,因爲你對于自己最愛的摯友,犯下了一個罪孽。」

    「罪孽?」

    「沒錯,因爲你認爲殺死結衣夫人的人,就是你自己——!」

    聽到了這句話,葉子小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她睜圓了眼睛,滿臉驚愕的表情。

    「至少,你自己是這麽認爲的。是自己不斷逼迫著結衣夫人,才使她選擇了自殺這條路的。只要結衣夫人那不安的視線望向你的時候,你就不得不回想起自己犯下的罪孽——和結衣夫人的丈夫文陽先生所犯下的罪過——讓結衣夫人的孩子死去的罪過——」

    和須和拓海交往也是,生下流人也是,或許都是爲了讓結衣夫人安心的行爲吧。

    我並沒有奪取你的丈夫與孩子哦。看吧,我自己也有戀人和孩子的,這便是她想要籍此對結衣夫人說的話吧?那個和很多女孩子交往的放蕩的年輕男子,對于葉子小姐來說卻正是可以不留麻煩,恰到好處的對象啊。

    只要想到一直仰慕著葉子小姐的流人的心情,我的胸口就好像被割開了一般。

    但是,向這樣繼續的,考慮到葉子小姐只能采用這樣的辦法來彌補自己的過錯這點,我的胸口就覺得越發的疼痛了起來。

    這到底是個,多麽孤獨與笨拙的女子啊。葉子小姐在身爲人的這點上,一定缺少了什麽吧。而能夠把那個空虛的部分填滿的,想必也只有結衣夫人了。

    「如果說《背德之門》,是你對自己犯下的罪孽的告白的話,那麽作爲續篇的那個短篇,一定就是你的願望了。人偶遠子慢慢成長著,最後殺死了亞裏砂。這不正是你所渴求的,自己認爲不得不承受的,遠子的憎恨麽?」

    葉子小姐用火焰般的眼神瞪著我。遠子學姐也非常擔心的樣子在一旁看著。我繼續說了下去。

    「你沒有辦法愛著遠子學姐!因爲對于你來說,遠子學姐就是你背叛了最愛的瑪德萊娜——最愛的摯友的證據。所以你才會一直無視著她,疏遠著她,甚至還寫了那種信想讓她憎恨你!所以才會把遠子學姐當作『並不存在的人』來對待!也正是因爲這樣,你才會讓自己獨自一人,去穿過那道窄門的!內心儒弱的,並非是結衣夫人,反而正是你啊!」

    葉子小姐的身體因爲憤怒而震動起來。她的雙眼充血,牙關緊咬著,非常痛苦的聳動著肩膀。

    而那個表情也在慢慢的變化著。眉毛漸漸垂了下來,眼睛漸漸濕潤了起來,慢慢的變成了一副悲哀的樣子。

    想必,我所說的事情並非全部都正確吧。

    人類的內心是複雜而又混沌的,愛與恨都混淆在一起溶解于其中,誰也無法將它們的形狀各自勾勒出來。

    葉子小姐爲什麽一直把遠子學姐留在身邊,卻也一直無視著她呢?是因爲愛麽?還是因爲恨呢?——或許連葉子小姐自己,也無法明白其中真正的原因吧。

    明明只要在身邊就會覺得痛苦的難以忍受,但是卻又無法遠離它。所以憎恨著它。所以想要被憎恨。憎恨著、憎恨著,恨我吧、恨我吧——但即便如此,她卻不能否定其中的血緣關系。

    眼前的這個少女身上,的確流著和自己一樣的鮮血。她的眼睛、嘴唇、臉型都證明著這一點。

    然而,她的笑容還有習慣,都和那個永遠無法再見的愛人一模一樣。她們用同樣的口氣說著話,用同樣的笑容面對著自己。

    就算把她放在一邊,放在一邊,她也會一個勁地朝著自己,把她的感情傳遞過來。

    就如同,剛剛碰面時的,她一樣——

    這對于葉子小姐來說,這一定是如同地獄一般的苛責吧。

    無論是那個自己愛上了那個絕對不該去愛的人也好,還是那個人已經絕對無法再愛自己了也好。

    自從失去結衣夫人之後,葉子小姐痛苦的不得不篡改了已經發生的現實。就如同失去了瑪德萊娜的紀德般,一直絕望著。

    『所有的一切都退去了顔色,失去了豔麗。』

    『今後到底要爲了什麽而生存下去呢?已經連我自己都不明白了。』

    對于葉子小姐來說不可取代的那個瑪德萊娜。

    既是她的歡欣之源,也是她的痛苦之因。

    她是如此的愛著她,也恨著她。

    「給我,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呆在這裏吧。你就別再管,我的事情了。」

    葉子小姐用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前發,用非常疲累的聲音輕聲說道。

    「……你准備逃避麽?」

    我靜靜的問向她,她用越發痛苦的表情看向了我。

    「你敢說你自己從來沒有逃避過麽?井上美羽同學。」

    我的胸口,傳來了一陣疼痛。

    「你寫的東西和結衣寫的東西……是相當接近的……除了美麗的東西以外一無所有。對于別人的惡意非常的遲鈍,只會相信那些善意的東西……夢想啊希望啊信賴啊之類的,你們都喜歡這種輕薄的詞語。只會一個勁地寫下令自己開心的事情……你能夠獲得那個大獎,也是因爲十四歲的你的心情和文體,正好與競賽的主題一致,因此獲得的意想不到的效果而已……那是個,奇迹般的作品啊。但是,就算你能夠成爲獲獎人,卻不是那種可以成爲作家的類型……和結衣一樣呢……在冰冷的現實中害怕著……永遠無法看到心靈中的黑暗,最終只能走向破滅的類型。只能夠逃進了幸福的夢境之中的類型。」

    ——你是沒法成爲作家的。

    我想起了在酒店的大廳裏,她用冰冷的聲音告訴我的東西。

    我本就不想成爲作家,也不要成爲作家!

    那時的我,只能一邊在心中如此辯解著,沈默的站立在當場。

    只能夠對于那個無論誰都已經認同的作家,感受到目眩般的畏懼。

    我永遠敵不過這個人。在這人的面前我只能夠低著頭,縮著身體畏懼著。

    然而,現在已經不同了。

    「正如你所說,一直以來我都在逃避著。從成爲作家這件事中逃避,還有別的很多事情……」

    我沒能察覺美羽真正的心情,讓她如此痛苦著。美羽從屋頂上跳下去之後,我一直都窩在自己的房間裏,一邊哭著一邊發誓,再也不會寫小說了。

    就算進入高中以後,雖然我的外表看起來已經平複了,但內心卻依舊是一個只想著要平穩的生活下去的膽小鬼而已。

    「但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逃避了,而且有一件事情想要傳達給身爲作家的你。

    你所寫下的小說,擁有著我的小說所無可比擬的完成度,文章和結構都非常的漂亮。但是,我卻不能對主人公亞裏砂抱有任何共感。這一點,就如同面對你的時候一樣。」

    我看著葉子小姐的眼睛,傳達著自己真實的心情。同時我的臉龐上也感覺到了一絲遠子學姐的視線。

    「你就如同離開傑羅姆的阿莉莎一樣,認爲這世上只有那唯一的道路。

    除了通往至高的道路以外都是沒有意義的,依靠著家人和朋友,讓他們寵愛著的人,是無法生存下去的。這種想法,才是最爲狹窄的吧?阿莉莎的孤高,雖然是純粹又高傲的。但同時也是沒有考慮傑羅姆的心情的任性想法。難道你也准備,扔下你的家人,還有那些思念著你的人們,一個人獨自穿過那道狹窄的門扉麽?」

    葉子小姐冰冷的回答了。

    「生存方式是無法改變的……我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一個人?你就是因爲如此,才把所有的故事,都寫成了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吧。你在自己的小說裏殺死了文陽先生、殺死了結衣夫人、殺死了小寶寶遠子,還被人偶的遠子所憎惡,最後爲之所殺。爲了讓遠子學姐讀到你和結衣夫人的那些互相憎惡的信件,你特意把它夾在相冊中。」

    葉子小姐帶著固執的表情沈默了。眼中浮現了尖銳的光芒。

    想要傳達過去,給這個人。

    把在絕望之中,我所看到的那些東西;把我在那裏尋找到的真實,傳達過去。

    「對于你來說,寫小說這種行爲,只是把醜陋的現實原本的反應出來而已吧。

    但是,既然存在著醜陋的現實的話,也一定會存在著美好的現實吧。故事中,原本就該並非只有醜陋的東西的。現實中不會只有悲慘,不會只有哀傷,在它們之中,也有著讓人愛憐的、美麗的事物。就如同當初的我不自覺的便會把視線從痛苦的和醜陋的事物上移開一樣,葉子小姐,你也沒有看見那些溫柔的、充滿希望的事物啊。你否定了它們,把它們與書中的內容進行了替換。如果我是非常膽小的話,但你便是太過傲慢了!」

    「像你這樣的小孩,又明白什麽呢。」

    耳邊傳來了冰冷的聲音。

    「嗯,我是個小孩子。但是我不會永遠是個孩子!有一個人曾經教會了我。用想象的光芒照亮這黑暗的現實,讓這世界發生改變的方法——」

    胸口激動地轟鳴著,連頭腦也熱了起來。

    對,那個在我身旁,像是祈禱般的看著我的那個人——遠子學姐她教會了我。

    那個就算在我被狠狠地打倒的時候,也能夠握著我的手讓我站起來的文學少女,把藏在這個黑暗世界裏的希望,變成了閃爍著光輝的語言,傳達給了我。

    在初夏的屋頂上,在深夜的教會中,在黑暗的別墅裏,在觀衆圍觀的舞台上,在月光照耀的工廠前,在星光閃耀的天空下!

    ——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麽呢?

    ——重要的事情並不是要獲得它,而是繼續探索下去吧?

    ——只要打開書本封面的話,就能在其中與誰的想象相會了哦。

    ——擡起頭看看這天空吧!在這個世界裏,無論是書本還是想象,都如同這漫天繁星一樣多哦!

    「作家並不只是一個敘述現實的人,而是應該能夠收集現實中的光亮,靠著想象把它們組成新的故事的人才是啊!《窄門》中,阿莉莎在傑羅姆與神明之間不斷矛盾著。以神明爲目標的理想,無疑是極爲高遠而又難以碰觸的。爲了靠近那個理想,只能一個人獨自不斷前進下去——

    就像你曾經說過的,身爲作家就是要一個人穿過那道窄門一樣,阿莉莎也舍棄了所有的東西,漸漸的走向了那道窄門。但是這個『窄門』,真的是非得那樣舍棄所有,才能夠進得去的東西麽?」

    我挺起了背脊,斷言道。

    「我絕對不這麽認爲!」

    遠子學姐睜開了眼睛。

    「如果,在心中帶著至今以來得到的所有事物的話,那個狹窄的黑暗的道路也就會顯得不那麽可怕了吧。也能夠靠著想象的力量,照亮著黑暗的道路了吧。

    或許這是因爲我只有十七歲,什麽事情也不明白的緣故。或許你所說的話才是更加正確的。或許在門的那邊,只有這漆黑的道路一直延伸到無垠之處,或許只有難以想象的絕望等在面前。

    但是,對于十七歲的我來說,讀了《窄門》之後,我卻不得不這麽認爲。

    這就是十七歲的我所思考的,所找到的,對于現在的我來說最最真實的東西!」

    遠子學姐的眼瞳中,嘴唇上,都有如同紫羅蘭花一般的笑容慢慢擴散著。

    一直以來都照耀著我的心田的,那溫暖的微笑——

    「你想要,寫小說出來讓我看麽?代替結衣?」

    葉子小姐有點發怒的問著。

    我輕輕一笑回答了她。

    「並非如此。」

    終于到達了。

    終于到了這一步。

    帶著些微的滿足感,我說了下去。

    「要寫出結衣夫人的故事的人並不是我,而是葉子小姐你啊。」

    葉子小姐的臉上浮現了驚訝的表情。

    「你在說什麽啊。」

    「結衣夫人她,已經早就爲你留下了一個故事了哦。只是你一直都沒有察覺而已。」

    葉子小姐翹起了眉毛,用可怕的聲音說道。

    「結衣的遺物裏面,別說故事了連日記都沒有哦。如果你在說你看到的那些信件的事情的話,那可是你搞錯了哦。寫那些東西的人,並不是結衣。」

    遠子學姐一下子露出了沮喪的表情。

    從淡紫色的箱子裏落下的被撕碎的紙片——寫下那些東西的是誰呢?把它們撕破的又是誰呢,我一瞬間明白了。

    寫那些信的人,是遠子學姐。

    她肯定是在信中依著母親的心情,呼喊著葉子小姐吧。

    葉子小姐那天想必是在我離開了公寓之後,就回到了自己住所,確認了信件裏的內容。在知道了那些並非結衣夫人所寫之後,她一定立刻憤怒的把它們撕碎了吧。

    那個晚上,回到家裏的遠子學姐,究竟是帶著什麽樣的心情把散落在房間裏的信紙的碎片收集起來的呢,一想到這件事,我的胸口就像是被勒緊了一樣。

    「你想說那種騙人的書信就是結衣留下的故事,以此來蒙騙我麽?」

    「不是的。結衣夫人所留下來的故事,並非是寫在紙上的東西。而是一直呆在你身邊的事物哦。」

    葉子小姐皺起了眉頭。

    「現在就在你的眼前哦。她一直擔心著你。祈望著能夠和你說上幾句話呢。」

    葉子小姐的視線,慢慢的轉向了站在我身邊的遠子學姐。

    看著那個編著三股辮,寂寞的站在那裏的少女,我就有種胸口被刺了一樣的感覺。

    葉子小姐還是一臉僵硬的樣子,直直的瞪著遠子學姐,我對她這麽說了。

    「結衣夫人爲你留下的那個故事,正是遠子學姐啊。」

    葉子小姐的臉上顯露了驚訝的神色。

    「遠子學姐曾經非常開心的對我說,你是一個非常溫柔的好人。不管她被你用多麽可怕的方式來對待,她都一直非常仰慕著你。

    這份心情,正是從結衣夫人那裏繼承下來的吧。正因爲結衣夫人非常的喜歡你,總是不斷說著你的事情,遠子學姐才會如此當然的喜歡上你啊。結衣夫人把她愛著你的心情,傳遞給了遠子學姐。結衣夫人費盡一生所寫下的瑪娜般的物語,就在遠子學姐的心中啊。」

    從天而降的,潔白清澈的神之食糧。

    溫柔地讓空虛的心靈瞬間填滿的,甜美的奇迹。

    那正是至今以來,遠子學姐不知多少次傾注在我的心靈之上的故事。

    帶著晴朗的溫柔聲音,還有知性的清澈眼神——

    其實,遠子學姐也一直受著傷。自己最愛的人卻不愛自己,她在那種或許永不會實現的願望中,度過著每一天。

    但是遠子學姐卻沒有放棄,她相信著希望,相信著未來,繼續翻開著故事的下一頁。

    緊緊握住滿是絕望的人們的雙手,編著三股辮的文學少女所訴說的東西,並不是純潔的仿佛在夢中一般呓語。而是知曉黑暗,了解痛苦,並且正要超越它們的一個少女,所說出的溫暖的鼓勵言辭。

    ——呐,未來可是既明亮又美麗的,懷著可喜的心情去想象一下吧!

    ——美麗的夢境,就算在醒來之後,也會在心間留下它的故事的哦。

    這一切,肯定都是她母親結衣夫人,留給遠子學姐的東西吧。

    肯定也是她想讓遠子學姐,傳達給葉子小姐的東西吧。

    葉子小姐用僵硬的表情看著遠子學姐。那個眼中浮現了迷惑和渴望的感情。

    遠子學姐也用一心一意的眼神,看著葉子小姐。

    經過了長久的年月,這對有著血緣關系的母女,終于互相對望著了。遠子學姐能夠把心中所懷的由母親而來的物語傳達給葉子小姐的機會,就是現在了。

    「葉子小姐。能夠完成結衣夫人的物語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啊。請你接受這個爲你准備的物語吧。」

    在星象館裏的那個晚上,遠子學姐把接力棒遞給了我。

    那時的微笑就好像在說,現在該輪到你出場了哦,于是讓我面向美羽,做出了那重要的告白。

    這次就輪到我,把接力棒遞給遠子學姐了——

    我輕輕握住了遠子學姐的手,她微微顫抖了一下,看著我這邊。

    緊緊握住了困惑的遠子學姐的手,把自己的願望融入語言中,我用晴朗的聲音說了下去。

    「來吧,葉子小姐。你應該能把結衣夫人寄托給遠子學姐的東西,讀取出來,想象下去,最終寫出來的吧。要說爲什麽的話,乃是因爲你是作家啊。」

    葉子小姐的肩膀微弱的搖晃著。她眼中的那些饑餓和渴望,已經明顯的不用隱藏了。

    我帶著笑臉看了看遠子學姐。遠子學姐則是睜圓了眼睛。我把握緊的手,慢慢的推向了葉子小姐的方向,她的嘴邊終于露出了一絲微笑。那絲微笑漸漸的擴散開來,變成了漫溢起來一般的笑容。

    我配合著她,輕輕的點了點頭。遠子學姐也點了點頭,放開了我的手,走向了葉子小姐。就這樣,保持著臉上的笑容,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阿姨……我之所以要叫您爲『阿姨』,是因爲媽媽讓我這麽叫的哦。『阿姨,其實就寫作小一點的媽媽呢,所以小加奈她,是遠子的另一個媽媽哦。』她曾經這麽對我說過。」

    葉子小姐的臉上閃過一陣沖擊,像是快要崩塌般的皺了起來。

    「媽媽其實在中途,就已經察覺了阿姨才是我的親生母親這件事了。所以,才會靠著這種方式,告訴我阿姨才是我真正的母親。我在夜裏醒過來的時候,也經常會看到她望著那個紫色的小瓶,自言自語著『小加奈,對不起哦。』」

    葉子小姐僵硬的表情越發的崩落了,嘴唇震動著,眉毛也伏了下來。

    結衣夫人,並不是把自己封閉在夢境的世界裏的那種軟弱的人。

    雖然一開始的確是這樣,但她還是察覺到了屬于自己的真實,因而苦惱著,但即便如此,她還是選擇把它們隱藏起來,並一直溫暖的笑著。

    就這樣,結衣夫人把對于葉子小姐的愛,滿滿的注入了遠子學姐的心中。

    這是恐怕是爲了,有朝一日遠子學姐能夠回到葉子小姐身邊去吧。

    結衣夫人就是這麽堅強的人。

    「我寫下的那些媽媽的書信,並不是騙人的東西。全部,都是我看到的東西以及媽媽告訴我的事情哦。每當媽媽翻起相冊,一邊和我說著阿姨的故事的時候,她都顯得無比的快樂。『小加奈是我的摯友哦,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一直喜歡她,憧憬她了呢』她一直這麽對我說著。」

    遠子學姐編織的語言是溫柔又甜美的。

    就如同從天上落下的,閃耀著白色光輝的清澄瑪娜一般。

    「媽媽一直在煩惱自己是不是奪走了阿姨的幸福。不安得看著阿姨的時候,也不是因爲嫉妒,而是在擔心阿姨的事情啊。」

    葉子小姐一邊輕輕顫抖著,一邊側耳傾聽著遠子學姐的聲音。她凝著發紅的雙眼,拼死的讀取著最愛之人所留下的這一物語。

    「在她去世的半個月以前,媽媽曾經抱著我大哭了起來。那個時候,媽媽這麽說了。」

    遠子學姐的眼中,也略微現出了淚水的痕迹。

    但是,她仍舊帶著溫柔的笑容,還有感染人的聲音——這個與葉子小姐極爲相像的少女——用結衣夫人的聲音、眼神,這麽說了。

    「如果能夠,讓小加奈明白,一直有人愛著她的話該有多好啊。

    如果能讓,小加奈察覺到,小流的心情該有多好啊。

    如果能讓,小流叫小加奈媽媽的話該有多好啊。」

    結衣夫人想要傳達的東西。

    那就是,葉子小姐並不是一個人這件事。

    那就是,還有人一直愛著葉子小姐這件事。

    那就是,只要葉子小姐能夠察覺到的話,她也是能夠得到家人的這件事——

    遠子學姐面向葉子小姐伸出了手。伸出的那只手中,有著一片如同櫻花花瓣一般的,淡粉色的紙片。似乎是遠子學姐撿起來的信紙中的一片。

    『給小加奈』

    那上面用溫柔的字體書寫著。

    看著葉子小姐的遠子學姐的眼神中,也滿載著溫柔和清澈的神情。

    葉子小姐的臉上浮起了如同火花般的糾葛感情。她的手也微微的顫抖著,向遠子學姐的手伸了過去。兩人的手終于重疊在一起,葉子小姐的嘴邊,終于竭盡全力般的露出了些許的微笑。

    「……遠子。」

    遠子學姐的臉看上去馬上就要哭出來了。緊接著,她又露出了陽光照耀下的花朵般的笑容。

    葉子小姐拼命的壓抑著自己激烈搖擺著的情感,崩緊了臉龐。

    不過,第一次抱著還是嬰兒的遠子學姐的時候,葉子小姐就已經露出過幸福的笑容了。

    她曾經把臉貼在遠子學姐的臉上,叫過她『遠子』。

    她曾經從心底裏爲了遠子學姐的誕生而感到喜悅。

    葉子小姐緊緊的握住了遠子學姐手心裏的那張紙片。非常愛憐的樣子把它貼在了胸口,接著用冷靜的表情輕聲說了。

    「……流人住的醫院在哪裏?」

    那是,葉子小姐的,開始的話語。

    ◇◇◇

    小加奈,我真的好想爲了小加奈而寫下什麽啊。

    小加奈曾經在一邊看著遠子吃下我寫的故事呢。

    我一直想要給小加奈你所冀望著的東西。

    想讓小加奈的肚子,一下子飽滿起來。

    想要給小加奈許多許多,那如同神明從天上降下的雪白的、甜美的瑪娜一般的故事。

    呐,小加奈,你要對小流溫柔一點哦。

    請聽聽小流的聲音吧。請讓她稱你爲媽媽吧。

    小流他,一直都非常喜歡小加奈哦。

    我也是,遠子也是,會永遠喜歡小加奈的哦。

    我肯定,是沒有辦法使用Ole-Luk-Oie的睡眠粉的吧。

    不過我會和遠子一起,等著小加奈結束那漫長的旅程,終于從那扇門的那邊回來的那天的。

    那時我一定會對著小加奈張開雙手,露出微笑的。

    神啊,請一定要讓小加奈,成爲這個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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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10-20 15:03:1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八章  黎明


    流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黎明時分了。

    當他看到葉子小姐的時候,流人露出了一幅難以置信的表情,皺起了臉龐,眼中滿是淚水。

    「……媽媽。」

    他像是爲了確認什麽似的呼喊著,緊接著就像是孩子一般痛哭了起來。

    葉子小姐用有點生硬的聲音——

    「……今天可是截稿日啊,真是麻煩的兒子。」

    這麽輕聲說道。

    聽到這些話的遠子學姐,在露出了快要哭泣的表情之後,終于還是笑了起來。

    流人暫時好像還是很危險,在醫院裏住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竹田同學的事情,也由麻貴學姐通過警察那邊的關系擺平了。某個放學後,我去探望流人,但竹田同學已經到了。

    她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上半身靠在流人的胸口,安穩的閉著眼睛。流人正非常愛憐的樣子撫摸著她蓬松的頭發。

    「……能夠殺我,真的是謝謝你了。」

    「……我想要殺死的,只是藏在阿流心裏的拓海而已。……現在在這裏的人,是只屬于我的阿流哦。……不許再做什麽輕浮的事情了哦。要是愛上了我以外的人的話,我就會殺掉阿流,然後再自殺的啦。」

    竹田同學的臉轉向了流人那邊。

    我看到那兩人的嘴唇漸漸接近的一幕,慌忙動起雙腳,跑了出去。

    雖然我能理解他們的感情,但狀況突然變得這麽甜蜜,搞得我也沒法再進去了。

    我捧著探病用的花束,紅著臉在走廊裏晃著的時候,突然傳來了麻貴學姐的聲音。

    「哎呀哎呀,你撞上那對笨蛋情侶了?」

    「那個……麻貴學姐也是來探望流人的麽?」

    「算是吧,只是稍微來看看。剛才爲止這裏可是排著一大群女孩子,但是全都給那孩子趕走了呢。心葉,你錯過了一場大戲。」

    「大戲?」

    她那帶著肉感的嘴唇,一副愉快的樣子翹了起來。

    「那孩子在病房門口,用一把菜刀抵住自己脖子這麽說的哦,『要是再靠過來我就割下去了。阿流是我一個人的男朋友,請你們不要再接近他了。』」

    「!」

    「大概是她還帶著一副人偶似的表情淡淡的說了這些話的緣故,那群人全都嚇得跑回去了。」

    我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竹田同學到底想要幹什麽啊——!認真想要割下去的這點真是太可怕了,肯定大家也是感覺到了這並非威脅,才會那麽害怕的吧。

    「流人總算和理想中的女子在一起了呢。」

    她用清爽的聲音說著,一臉認真的表情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我馬上想起,那裏面現在正有著流人的孩子。

    麻貴學姐今後到底准備怎麽辦呢?

    雖然我胸中感到陣陣難受,但是麻貴學姐的臉上並沒有什麽陰暗的表情。

    「我就沒有辦法只爲了愛情就殺掉別人,束縛住別人什麽的呢。

    所以,既然我不能成爲流人唯一的戀人,就只能生下他的孩子了。爺爺他們肯定會非常震驚吧,不過這也沒什麽啦。只會讓我很興奮。這個孩子,使我憑著自己的意志同自己喜歡的男子生下的,也是我自由的象征!」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一邊擡起了頭,帶著凜凜的笑容如此宣言道。

    這是一個讓人眩目,堅強無比的姿態。

    麻貴學姐一定會從心底愛著那個即將誕生的孩子吧。

    一定會對著那個孩子,告訴他現在對我說過的這些話吧。

    還會挺直了胸膛,堂堂的對他誇耀吧。

    『你是,我所愛的那個男人的孩子哦。』

    「那個花束,給我可以麽?」

    「嗯,請拿著吧。」

    我把那束由郁金香和滿天星紮成的可愛花束遞了過去,麻貴學姐很開心的樣子接了下來。

    「呼呼,謝謝了。」

    我離開醫院的時候,外面已經染上了夕陽的黃昏色。

    藍色的天空中,漂浮著薄桃色的閃亮雲層。而從那雲層的彼端,射下了像是延伸上天空的階梯般的陽光。

    這是溫暖神聖的,金色時間。

    就如同琥珀色的清湯料理一般,溶解了愛情、哀傷、憎恨、希望的,讓人難受卻又溫柔的風景。

    在這淡淡的光亮中,遠子學姐的身影浮現在我的眼前,我仿佛聽到了她那清澄的聲音。

    ——心葉。

    在搖晃著的窗簾前,她看著我,帶著紫羅蘭花般的笑容。

    ——呐,你知道三題故事麽?就是用三個不同的單詞,寫出一個故事哦。

    純白的原稿用紙。HB的自動鉛筆。還有帶著點惡作劇似的表情歪著頭、按下那個銀色秒表,編著三股辮的高年級生。

    她所給予我的那些事物。

    放學後的文學部;古舊書本所散發的香味,書本堆成的小山;翻動書頁的聲音。

    表層已經剝落的焦茶色桌子,窗邊的鐵管椅子。

    以及飄舞在光芒中的塵埃。

    還有那溫柔的笑容;講述故事的明亮聲音;閃爍著的言語的奔流。

    在西沈的日落下,在世界進入睡眠前的這一光輝中,我慢慢的回想起了,迄今爲止看到過的那些光景。無論是其中的哪一幕中,都有著遠子學姐的存在。

    我的心髒,發出了咚……的一聲高鳴。

    自從面對葉子小姐,向她宣言這個世界上也存在著美麗的故事那時起,我的心中就有著一種令人著急的,不斷騷動著的什麽東西,想要破繭而出。

    從身體的最最深的那個角落裏,有一個長著巨大翅膀的生物想要飛出來。那就是,想要把這一段風景書寫下來的那種沖動。

    想要寫下來。

    想要把這個包含著難過、溫柔、愛情,既溫暖又清澈的金色的風景給——

    想要把在這風景中微笑著的她——

    想要寫下來。

    想要把這個讓人胸口微顫的甜美愛憐的感情——

    用言語,表達出來!

    好像有什麽不曾發現的東西,在我的眼前給了我提示,整個視界一下子擴大了一樣——這樣的沖動,湧上了我的頭腦。

    我焦急地皮膚也發顫了,心跳越來越高,胸中滿是難受,心情也無比急躁——意識的時候,我已經在不停的反複說著,『一定要寫。』『一定要寫』,一邊向著家裏奔跑而去。

    一定要寫。

    趁著這個震動、這個沖動,還留存在我心中的時候。

    想要把它留下來,寫下來,再傳達出去。

    把從和遠子學姐見面以來,直到現在所遇到的所有事情。

    把這如同生活在溫暖的夕陽中的,無可替代的時間。

    遠子學姐究竟是什麽樣的一個人;她究竟教給了我什麽東西;我們究竟是怎麽生活下來的。把這些全部都——

    我回到家裏之後,馬上在桌子上鋪開了五十張一組的原稿用紙,用那只HB的鉛筆,像是死啃一般的寫了起來。

    我就像是連自己身處何方都忘記了一樣,只顧一個勁兒的動著鉛筆,在寫著這些文字的時候,我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寫小說時候的事情。

    那個時候實在是太喜歡太喜歡美羽了,一心想著要把這個心情告訴她,于是滿腦子想著是美羽的事情,埋首于原稿用紙間。心髒也咚咚的跳個不停,就好像要蹦出來一樣。

    搜尋著自己的內心,把那份感情變成語言的這件事,讓我既害羞,又非常非常開心。

    要更好的寫下來!要更好的傳達出去!到底怎麽樣才能讓她知道呢?到底要選擇怎麽樣的詞句才好呢?

    我不斷摸索著,在寫著的時候,就會感覺到內心的激動,在看著寫完的原稿張數一點點堆積起來的時候,我就覺得開心地不行。

    明明一直以來都拒絕著這樣的寫作。

    明明一直以爲寫作就只會帶來痛苦。

    但是在那個一邊思念著美羽一邊寫作的時候,我的確揮灑著語句,構築著文章,爲了能夠寫出那樣的故事,而無比的開心著的!

    就像是樹木向著晴朗的天空緩緩伸出它的綠色枝葉一般,我只要繼續書寫下去,就能夠感受到心情好象變得無限的寬廣起來,能夠延伸到任何地方去一樣。

    當然,中途也有卡住的時候。但只要拼命的思考,進而最終突破它的時候,就會讓我感到越發的開心。

    想要快點,讓美羽看到它!讓美羽開心!

    那個時候的心情,在我的心中、眼中、指尖、緩緩地複蘇起來。

    就像那天寫著小說的時候,我感到的那種無可比擬的幸福一樣,現在的這個瞬間,我也如同被清澈的光芒所包圍著一樣的幸福。

    就像那時美羽就在身邊的感覺一樣,現在的這個瞬間,我也好像能夠感覺到遠子學姐的手掌、眼神、氣息、全部的五感——還有她全部的心靈。

    『什麽時候再寫寫小說吧。心葉寫的故事,一定要讓我來讀哦。』

    漸漸遠去的『文學少女』就好像站在我的眼前,對我展露著清澈的微笑。

    『我肚子餓了啦,心葉。寫些什麽嘛~』

    『好好吃——!就像是暖暖酥酥的蒸包子的味道呢!』

    給遠子學姐寫點心這件事,也不知從何時起變得很有趣了。我總是會考慮著遠子學姐究竟會有什麽樣的反應,心懷期待的埋首于原稿用紙中。

    在那個渲染著黃昏顔色的活動室中,我身爲作家,遠子學姐則是我的讀者。讓我終于了解到了寫作這件事的幸福,以及擁有讀者的喜悅。

    把結衣夫人的故事寫下來這件事,我是做不到的。

    但是,我能夠寫出我自己的故事!能夠把它完成,並把它作爲給遠子學姐的答案!

    因爲一直以來,給與我繼續寫下去的動力的人,就是遠子學姐——

    從那天起,直到畢業典禮爲止,我一直在家中,在學校,拼命的寫著。

    從麻貴學姐那裏聽說,遠子學姐在考試前都一直會到學校去,好像在爲她擔任模特的樣子。

    「是遠子自己說想要我畫她的哦。雖然她好像非常生氣我懷上了流人孩子的這件事啦。不過我畫的可是很認真的,准備畫一副至今爲止最好的圖畫。」

    她興奮的這麽對我說。

    明明都會到學校裏來,但是從來不會出現在文學部或者我面前。而我也不曾前去見過她。

    只是面對著原稿用紙,不斷的寫著。

    離畢業典禮已經不遠了。

    一定要趕上。

    芥川他也什麽都沒有問我。

    只是用著真摯的眼神看著何時何地都在寫稿的我。

    琴吹同學則用哀傷的眼神看著我。

    爲什麽又開始寫不想寫的小說了呢?是爲了誰而寫的?感覺到那好像在質問這些話語的眼神,我不禁咬緊了嘴唇。

    不是曾經那樣的討厭著寫作這件事麽?不是曾經哭泣著痛訴不想寫下去了麽?那麽,爲什麽又要寫了?

    那雙像是批難著我一般的濕潤眼神,讓人感覺到一種控訴著『不要再寫什麽小說了!』的感覺。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感到一種胸口被掐住的感覺。琴吹同學的視線所指的臉頰也熱了起來,喉嚨都像是塞住了,呼吸也痛苦了起來。

    但是,我仍舊繼續動著鉛筆。

    現在還不能和琴吹同學說話。

    想必,等到這本小說寫完的時候,答案也就會出現了吧。

    三月十二日是遠子學姐複試的日子,在當天,我從麻貴學姐那裏聽說了。

    「結果的發布似乎二十三號。如果遠子合格了的話,就不能再現在這樣容易見面了哦。」

    從麻貴學姐口中說出的,是一個比遠子學姐父親的故鄉還要遙遠的北方地名。

    離畢業典禮,就只剩下兩天了。

    而且,典禮那天正是白色情人節。

    當日。

    我把通宵熬夜寫完的三百五十頁的原稿放進了信封,走出了家門。

    好不容易趕去了睡意,眼前的事物也清晰了起來。我一邊感受著仍舊有些微冷的早春寒風,一邊經過各個小區,走上了一條大路。

    在把原稿交給遠子學姐之前,還要先和琴吹同學說一下。

    要爲了至今以來的事情向她道歉,以及……

    我看到琴吹同學正站在以前約好碰面的地方,不禁的摒住了呼吸。

    琴吹同學穿著制服外加一件白色的大衣,低垂著頭抱著書包。

    「……琴吹同學。」

    我這麽叫喊了一聲,她的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擡起了頭,露出了弱弱的微笑。

    「早上好,井上。……今天就是白色情人節了呢。」

    「抱歉。沒有准備什麽回禮。」

    「那個沒什麽關系的。」

    琴吹同學一邊笑著一邊搖了搖頭。接著,她看了看我抱著的那個紙袋,臉上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小說,完成了呢。」

    「嗯。」

    「……是要給遠子學姐的吧?」

    「琴吹同學,我——」

    「那個小說,把它撕掉吧。」

    她用一副快要哭泣的眼神,對倒吸了一口氣的我說道。我看著這樣的她,越發覺得喉嚨口像是堵住了,胸口也想要崩潰了一樣。

    「抱歉,我做不到。還有,我也不能再和琴吹同學交往了。」

    那雙看著我的眼睛裏,已經滿是淚水了。

    「嗯……我明白的。剛才你還是叫我『琴吹同學』了呢。那就是井上的答案吧。」

    喉嚨就好像被貫穿一樣的疼痛著。但我不得不說,一定要把事情說完。

    「對于我來說,既從琴吹同學那裏獲得了救贖,還得到了勇氣。琴吹同學對我說就算不寫也沒有關系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非常高興。那個時候我也覺得能夠一直和琴吹同學在一起就好了。」

    琴吹同學的臉龐微微扭曲著,用可怕的聲音叫道。

    「但井上你還是寫了小說不是麽!明明說不想寫的,但是還寫了啊!」

    眼中的淚水終于滿溢了出來,啪嗒啪嗒的落了下來。琴吹同學用雙手擦試著淚水,但是那仍舊停不下來,她只得低下了臉龐。

    「我,我因爲看到井上那麽痛苦,所以才覺得就算不寫小說也沒什麽的。

    但——這並不是這樣的呢……最最了解井上的人,果然並不是我,而是遠子學姐呢。我還是不行的吧。」

    心中湧起了一種苦悶的感覺。至今爲止,我究竟從琴吹同學這個存在上,獲得了多多少少的幫助呢。在我以爲被遠子學姐背叛的時候,如果沒有琴吹同學的話我肯定早就無法忍耐下去了吧。她那種略微僵硬的說話方式,笨拙的視線,那時真的讓我覺得非常的愛憐,想要好好的珍視下去。

    但是,我卻再次傷害了她,又讓她哭泣了。

    抱歉,琴吹同學。

    抱歉,臣。

    「我明明和井上約好了,要把井上給我的那個圍巾……非常珍重的保管下去的,但是現在我已經失去它了呢。」

    喉嚨震動著,琴吹同學帶著點嗚咽聲說道。她的腳下也已經被滴落的淚水打濕了。

    「……我有一個心願。只要一次——一次就夠了,叫叫看我的名字吧。」

    我帶著心髒像是被切碎的心情,這麽說了。

    「……七濑。」

    琴吹同學擡起了頭,用流淌著淚水的臉頰,對我笨拙的笑了一下。

    「謝謝……井上能夠叫我的名字……一直是我的夢想呢。現在總算實現了,謝謝。真開心……」

    啪嗒啪嗒的,淚水掉了下來。雖然她明明在小說,但卻怎麽也看不出笑臉。

    「我就先走了哦。對不起……井上就在這裏,在留一會兒吧。」

    接著,又這麽問道。

    「呐,如果遠子學姐到遠方去了,你們無法再見面了的話,還能夠讓我做你的女朋友麽?」

    「這種事情,我做不到。」

    「這樣啊……那個,我也讀過那本《窄門》了哦。就是這樣……我就想這麽說一下。雖然我覺得不怎麽容易明白呢。不過,不明白也好啦。那麽,教室裏再見咯。」

    她背過身去,一邊用手擦著臉頰,一邊快速了跑了開去。

    我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搖晃的背影,直到那個身影消失于轉彎角之後。

    森同學一邊對我大吼「別把七濑當成傻瓜了!」,打了我一拳。

    「七濑可是一直一直喜歡著井上同學啊!」

    在沒有人迹的走廊一角,森同學的雙眼裏也滿是淚水。

    我還沒來得及去三年級的教室,畢業典禮就已經開始了。

    遠子學姐被叫到名字,上台的時候,我的胸口不禁一陣發熱。

    那細長的三股辮輕輕搖晃著,接下了畢業證書,鞠完躬回過頭來的遠子學姐臉上,正帶著溫和的笑容。

    畢業典禮完了則是班會的時間,班會結束後就是放學時間了。

    我捧著放有原稿的茶色信封,向遠子學姐的教室沖了過去。在走廊裏,時不時的能看到低年級的學生向三年級學生贈送花束,惋惜離別的情景。

    但我走到遠子學姐的教室的時候,班裏的人卻告訴我她已經出去了。

    在部室麽?

    我呼吸苦悶著,打開了三樓西角的那個文學社的房門,發現遠子學姐正站在窗前,眺望著外面的景色。

    「遠子學姐。」

    我這麽叫了一聲之後,她終于回過了頭來。

    和在台上看到的時候一樣,她的臉上浮起了溫和的笑容。手中抱著裝入畢業證書的封筒和幾束花朵。

    「恭喜你畢業了。」

    「謝謝。但還沒確定最終的去向,所以也沒有什麽已經畢業的感覺啦。」

    「大學如果合格的話一定要告訴我的,我們約好的吧。」

    「嗯,一定會向你報告的。」

    明明是很普通的對話,胸口卻滿是難過的感覺。

    「剛才,我在看窗子下面的那棵樹哦。」

    「樹……」

    我站在遠子學姐的旁邊往下看了看。

    在明亮的日光中,有一棵枝葉繁茂的粗壯樹木。就是那棵一年級的時候遠子學姐差點從上面摔下來的樹。

    「不知道心葉還記得麽。那個早上,我爬到樹上去的時候,心葉正好路過的那件事?」

    「我不會忘記的吧。普通的前輩,怎麽會在大清早的學校裏,爬樹什麽的呢。」

    「那個,其實,並不是因爲,想要把小鳥放回它的巢裏去哦……」

    這種說法,倒是是想讓人相信呢還是……雖然我這麽想著,但是仍舊一句話都沒有說。

    「有一個傳聞說,只要能夠在學校的樹上,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把自己的領結綁上去的話,就可以實現願望的。所以我也想要綁綁看而已。但是因爲被心葉看到,所以就失敗了,讓我真的很喪氣,後來我把領結忘在了部室裏,但是不知不覺間它就消失了,還被綁在了樹枝上呢。」

    「……」

    「那個時候,心葉的臉頰上還有點擦傷的痕迹吧。」

    「……」

    「制服的胸前部分,也落著幾張葉子。」

    「我沒有記得那麽清楚了。」

    我冷淡的說著,遠子學姐總算把視線從景色上挪了回來,往向了我,微微笑了笑。

    「是呢……已是一年多了,是相當以前的事情了呢。」

    那個眼神非常的溫柔,像是要把我包覆起來一樣……胸口不禁覺得更加難受了。

    「遠子學姐,這個給你。」

    我用雙手把沈甸甸的茶色信封遞了出去。

    「是畢業的賀禮。」

    就像是要把想法灌注進去一般,我直直的看著遠子學姐的雙眼。

    「這是我寫的小說,送給遠子學姐的。」

    遠子學姐的表情變得認真了起來。

    接著,又微微露出了些許哭泣的神情,但又緩緩的笑了起來。

    我好像連呼吸都忘記了一樣,看著她表情的變化。

    「謝謝,我就不客氣了。」

    她接下了茶色的信封,連同花束和封筒一起,像是寶物般的抱在了胸口。

    「我會在家裏,慢慢讀它的。」

    這一充滿感情的小動作,讓我的胸口熱了起來。

    「對不起,我要先走了。和阿姨約好了碰面的。還要去和流人報告一下畢業的事情呢。」

    「和葉子小姐之間處的好麽?」

    「這個嘛……雖然,還是不能非常好的說話……肯定還是需要更多時間吧。」

    她肯定覺得這樣也不錯吧。遠子學姐的口氣裏,滿是溫柔的心疼感覺。

    遲早有一天,當葉子小姐把結衣夫人的故事寫下來的時候,葉子小姐肯定會在那個故事中,把自己真正的心情告訴遠子學姐的吧。

    那個人肯定,沒法把這種事情說出口的吧。

    就算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也肯定連微笑都沒有辦法好好辦到吧,因爲她是除了寫作,就無法傳達的人啊。

    也因此,櫻井葉子會作爲作家而一直生存下去。

    「請務必,來報告合格的消息哦。」

    「嗯。」

    「要是你不來的話,我就會以爲你果然不行的哦。」

    「沒問題的,我有自信啦。」

    遠子學姐又挺了挺她那貧乏的胸部,笑了起來。

    考試結果的發布,是三月二十三日。

    在典禮之後的一周裏,我覺得時間的流逝好像也變得緩慢了起來。同時也感受到了一種三月只剩不多了的焦急感。

    四月來到的話,我就要成爲三年級,遠子學姐則是要到北方去了吧。

    如果考試不合格的話,學姐就會成爲重考生,或許會在學習的間歇到部室來玩玩吧。

    在年底考試裏只有E判定的遠子學姐,說自己有信心什麽的肯定也只是裝腔吧,還是失敗的可能性比較高些。不過,聽說複試裏面不會考數學,果然結果還是不太確定吧。或許會合格呢……

    不管是哪邊,都不是一生不能見面的結果。

    然而,在等待那天到來的時間裏,我的胸中一直爲不安所充滿著。

    終于,三月二十三日到來了。

    那天是結業式的日子,從午後開始校舍裏就已經沒有人了,四處散發著閑散的氛圍。

    我來到了文學部,坐在椅子上等待遠子學姐的到來。

    我一邊思考著,結果發表到底是幾點呢……不會需要到學校本地去吧……雖然聽說有不一定要本人去,而是可以由電報或者郵件來通知的服務,但是那個真的有用麽?

    到了平時社團活動開始的時間了,遠子學姐也還沒有出現。

    窗外是讓人心情舒暢的藍色天空,櫻花也比往年更早的開放了。遇見遠子學姐的那年,春天來得特別晚。寒冷的冬天持續了很久,櫻花也一直沒有盛開。

    但是今年的春天來得很早。

    在眺望著明媚景色的時間裏,我漸漸的睡了下去。

    春天總是誘惑著人睡著呢。身體也變得暖乎乎的,眼皮也變得無比沈重起來。

    就睡一會兒會兒吧……我這麽想著,把臉躺在了表面剝落的桌子上睡了下來。

    遠子學姐來了的話,肯定會把我叫醒的吧。

    翻動書頁的聲音、

    把紙張撕碎的聲音、

    還有咔嚓咔嚓的咀嚼聲、

    聽到這兩年間所習慣的聲音,我終于醒了過來。

    房間裏,已經染上了金黃的夕陽顔色。

    穿著制服坐在窗邊鐵管椅上的遠子學姐,正撕著書頁,把它們往嘴中放去。因爲椅子被她微微翹起,遮住了射入房間的陽光,我無法看見她的表情。

    不過,放在她膝蓋上的那本書,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頁了。大約只剩一兩口了吧。

    隨著嘶嘶的聲音,書頁變得更加小了。

    她把撕下的部分慢慢放入嘴中,咽了下去。接著把纖細的手伸下了最後的紙片。

    撕開紙片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微微張開的嘴唇。

    在那其中慢慢消失的,語言的碎片。

    把它吞下去的時候,遠子學姐又看向了我這邊。

    那是十分哀傷的表情。

    平時吃書的時候,明明都是那麽幸福的表情。

    「你醒來了……?」

    「剛剛睜開眼睛。」

    「哦。」

    那雙溫柔的雙眼微微眯起來。她的臉龐也帶著比平時更爲成熟的表情看著我。

    「……《阿魯特•海德堡》——終于吃完了呢。又甜美,又苦悶……真的是非常美味啊。多謝款待哦。」

    我看著那本被完全撕掉的書,不由得愕然了。

    「大學考試,我合格了哦。」

    「……恭喜恭喜。」

    「我說過的吧,到了正式場合我可是很厲害的。」

    雖然我想要說些什麽,但是那些話語卻卡在了我的喉嚨裏。

    聽到她口中說出了那個已經預料到的北海道的大學名字的之後,遠子學姐打開了身邊的書包,從裏面拿出了一個看起來很沈重的信封。

    那是我給她的原稿。

    爲什麽,還剩下那麽多呢。

    遠子學姐用比剛才更爲溫柔的眼神看著我,用非常柔軟的口氣說了。

    「心葉寫下的這本小說……非常的水靈……非常的溫柔……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小說。雖然讀的時候一直讓人覺得難受的胸口都紐緊了一般,但在看完之後,卻有一種溫暖清澈的感覺呢……想必,如果吃下去的話,一定是非常美味的吧……」

    有種不安的感覺刺向了我的胸口。

    聲音也嘶啞了起來。

    「……請你吃了它吧。本來就是爲了如此的。」

    遠子學姐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故事,我是不會吃的。」

    她把原稿放在了桌子上。

    「是不能吃的。」

    「爲什麽啊?」

    真是讓人不明所以。

    一直以來,在我還在寫點心的時候,就總是在一邊快些快些的催促著我了。只要一遞過去,就會開心的說著「我就不客氣了~~」接過去,馬上吃起來的。

    她把原稿從信封裏拿出來,翻了起來。

    任何一張紙都沒有被吃過的痕迹。

    這到底是——

    「心葉,你帶著這個,到佐佐木先生那裏去吧。這才是心葉現在應該做的事情哦。」

    我的眼睛忽然熱了起來,臉喉嚨也好像被什麽梗住了一樣——我這麽說道。

    「爲什麽,不把它吃下去呢?」

    遠子學姐的眼瞳閃現了一陣憂郁感覺。但是馬上又變成了微笑的表情,用姐姐般的口氣說道。

    「因爲我是『文學少女』哦。」

    那句話語中,滿載著清澄的決心。

    「我是天野文陽的女兒。雖然爸爸非常喜歡媽媽寫下的午飯,只要是媽媽寫的東西,都會非常開心的吃下去,但是他卻絕對不會吃葉子阿姨寫的文章哦。想必,吃下去的話一定很美味吧……他一邊這麽說著,一邊卻又說絕對不能吃……『因爲這是一定要給大家看到的故事,所以不能就這麽進到爸爸的肚子裏去了呢。』他這麽說過」

    我的胸口顫抖了起來。

    雙眼越來越熱了。

    「這種——這種事我不明白。我只是想要讓遠子學姐吃下去所以才寫的!」

    我把無法說出口的那些心情,全都寫進了小說裏。這本小說是僅僅爲了遠子學姐而寫的啊。遠子學姐明明已經讀過這本小說了。

    但是,難道說,我的心情並沒有傳達給遠子學姐麽!

    什麽都沒有感覺到麽!

    爲什麽要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呢。明明我寫的原稿就在她的眼前啊。只要像平常一樣,把它撕破,再送進嘴裏咔嚓咔嚓的吃掉不就好了麽。

    「請你吃吧!拜托了。請你吃下去吧!難道我不是遠子學姐的作家麽!」

    遠子學姐還是一臉溫柔的表情站了起來,然後靠近了我的臉頰,用雙手捧住了我。

    傳來了一股紫羅蘭花的清香,我的臉頰、耳朵、眼睛都被一種柔軟溫暖的感覺所包圍了。

    『請不要再露出那麽悲傷的表情了。呐,你露出了這樣一副難受的表情,就好像再也不會開心起來了一樣,我也是明白著的。』

    那是《阿魯特•海德堡》裏凱蒂的台詞。

    是兩人分別的場面。

    遠子學姐用溫柔的聲音,繼續說道。

    『啊啊,卡爾•海因茲,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嗯,這樣的話,我到底該怎麽辦才好呢。」

    不知何時,遠子學姐的心跳聲通過她的掌心傳了過來。

    就好像近在耳邊一樣。

    咚,咚……柔和的跳動聲。

    『美麗的青春,是無比短暫的——』

    她非常寂寞的樣子輕聲說完,放下了手腕,離開了我。

    接著拿起了書包,向著門口走了過去。

    然後,就像是爲了讓這個用絕望的眼神看著他的我鼓起勇氣一般,她站在那裏微笑著,用給小孩子教導非常重要的東西般的語氣說了。

    「心葉,你不能成爲我一個人的作家。你要成爲大家的作家才行。因爲你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哦。」

    她關上了門。

    離開了。

    我就好像靈魂被抽離了一般,只能夠茫然的目送著她。

    你不能成爲我一個人的作家。

    爲什麽,事到如今還要說這種話呢。

    她離開了。

    明明是爲了遠子學姐而寫的。

    她卻離開了!

    身體裏湧上來的感情讓我立刻站了起來,飛奔出了教室,向遠子學姐追了過去。

    走廊下已經一片空蕩蕩的了,哪裏都看不到那長長的三股辮,以及那纖細的背影。

    連足音都已經聽不見了。

    就好像,遠子學姐消失在了某個不爲人知的世界裏了一樣,我一邊這麽焦急著,以便跑下了樓梯,在出入口換好了鞋子。

    這是夜晚來臨之前的,金色的光輝。

    在這溫暖光芒照耀下的校庭裏,有一個少女的身影正在慢慢前進著,她身後那黑色細長的三股辮正隨著微風起舞。

    嬌小的背影,纖細的腰肢。

    輕輕晃動的裙擺。

    還有如同幻想般飛舞著的,白色花瓣。

    圍在那纖細的脖頸中的圍巾,也顯得耀眼般的發白。

    那個圍巾!是我的那條!是琴吹同學說她已經失去了的,我的圍巾!

    喉嚨都像是要裂開了一般,我大聲叫道。

    「遠子學姐——!」

    在溫暖的光輝中,在隨風飛舞的花瓣裏,遠子學姐回過了頭來。

    一定是因爲我在哭泣著吧。

    連她的臉上也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眼淚啪嗒啪嗒的掉落著,我沖到了遠子學姐的身邊,像是快要撞上去一般,緊緊抱住了那纖細的身體。

    「不會這樣,就道別了吧。以後也能夠一直碰面的吧。定下住所的話一定要把地址告訴我。我會寫信給你的。點心也會每天送過去的。北海道的話也可以坐飛機了,比起岩手都還要近呢!遠子學姐的話,坐那種每站都停的深夜巴士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了,所以我會去和你見面的……!我可以去的吧?」

    「……那可不行哦。」

    在耳邊響起的溫柔的輕聲細語,是讓我難以相信的東西。

    我擡起頭,濕潤的眼瞳中,看到了正在微笑的遠子學姐。

    那是已經自己下定決心,決意要向著那一邊前進下去的人的表情。

    「嗚……爲什麽?」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沒法好好的說明……或許,這是錯誤的也說不定。但是,我還是覺得非得如此不可……」

    就好像是拒絕了傑羅姆的愛情,一個人獨自穿過那道窄門的阿莉莎一般——

    遠子學姐用滿載著比愛情更加高尚的感情的聖潔的眼神看著我,她用手指輕輕拭去了我的淚水。

    「呐,心葉。不要……再哭了哦。

    從今以後,就算是想要哭泣的時候,也要忍耐下去哦。這樣下去,只要能夠不再哭泣的努力下去,這就會成爲心葉的自信了哦。」

    她的指尖一邊滑過我的眼睛、臉頰、嘴唇,一邊用輕柔的聲音,輕聲說道。

    「呐,不要哭了哦。

    挺起胸膛、

    微笑吧、

    仔細看著、思考吧、

    然後站起來,一個人走下去。」

    那讓人有些發癢的指尖擦拭著那些透明顆粒的同時,她的雙眼也從下方偷看般的望了過來。那雙眼睛,仍舊是溫暖清澈的。

    「我們約好了哦,心葉。不要再哭了。如果想到心葉正在哭泣的話,我就會變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明明,已經不能再呆在心葉的身邊了……已經不能再這樣,幫你擦去淚水了。」

    遠子學姐指尖的感覺實在是太過溫柔,看著我的眼瞳,輕聲說著的語調,全都無比的溫柔——並滿懷著愛情。雖然我覺得不能再哭泣了,但是胸口湧上來的感情讓我的眼淚不可抑制的流了下來。

    「你看,又哭了。」

    遠子學姐非常困擾的樣子低下了眉頭。

    我一邊抽泣著一邊說道。

    「今天就是最後一次哭了。將來,絕對不會再哭了。約好了。

    直到下次與遠子學姐見面之前,我都不會再次哭泣了。除了在遠子學姐面前,我都不會再哭了……!我發誓……!

    所以,遠子學姐也請不要再忍耐著淚水了。要是想哭的難以忍受的時候,請來找我吧。下一次,我一定會堅強到,讓我來擦拭遠子學姐淚水的程度。」

    我一邊吸著鼻子,一邊狠狠大哭著說出來的這些話,我自己也覺得不太具有說服力。

    但是,這真的是最後的淚水了。

    我不會,再哭了。

    遠子學姐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瞳中浮起了激烈的疼痛和悲哀感,表情也像是要哭出來了一樣。但是,馬上又變成了讓人胸間震動般的绮麗微笑。

    她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了下來,然後圍在了我的脖子上。

    頭頸裏感到了一種溫暖的羊毛觸感。

    如同雪片般飛舞的櫻花瓣,也落在了我的頭發、臉頰上。

    我抓住想要離開的遠子學姐的手腕把她拉了回來,然後貼上了她的嘴唇。

    遠子學姐的嘴唇如同要溶解般的柔軟,還帶著濕潤的、鹹鹹的味道。

    那或許是我眼淚的味道。

    我們像是感覺著對方的體溫和心跳般的接觸著對方,臉龐傾斜著,雙眼緊閉著——好像有種持續了很長時間的感覺。

    終于分開了重疊著的嘴唇之後,遠子學姐帶著濕潤的眼神說道。

    「你真壞……我還是第一次呢。」

    「我也是的啊。」

    我用糾結的聲音說道,遠子學姐的眼神越發濕潤起來了。

    接著,她帶著同樣的眼神,又笑了起來。

    「再見了。」

    我的初吻,就這麽變成了吻別。

    遠子學姐溫柔的揮開了我的手。

    隨著她轉過身去的動作,細長的三股辮也向後搖擺起來,輕輕地撫過了我的臉頰。

    遠子學姐的背影,就像是要溶解消失在這夜晚來臨前的幸福金色時間中一樣,慢慢的遠去了。

    「遠子學姐!」

    我用心髒都要裂開般的心情大聲喊叫道,但遠子學姐卻再也沒有回頭。

    「遠子學姐!遠子學姐!!」

    我一邊哭著,一邊不斷地、不斷地、重複著。

    重複著在這兩年間,一直呆在我的身邊,用純白溫柔的雙手,包覆著我的心靈的那個人的名字——無數次的重複著,這無比重要的名字。

    但就如同這名字一般,她還是漸漸的遠去了。

    在她穿過校門的那瞬間,那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或許,遠子學姐也,正在哭泣著吧。

    但是她並不曾停下那腳步。

    她凜然的跨向了校門的那便,漸漸的從我模糊的視界中,消失了。只剩下遠子學姐圍在我脖子上的那條圍巾,隨風飛舞著。

    在著被染紅的世界中,被滿天飛舞的花瓣所包圍著的我,帶著失去了半個心髒般的喪失感,回到了那個兩人一起度過的部室。

    遠子學姐一直坐的那個鐵管椅子上,放著一本封面古舊的硬皮書。

    是《窄門》。

    翻開封面,就能夠看到遠子學姐父親寫下的字。是曾經在遠子學姐家裏的書架上看到過的書。在書頁中,夾著一個淡紫色的信封。

    打開了信封,裏面有一封在同種顔色的信紙上寫下的很長很長的信,我讀了起來。

    給心葉

    好像沒辦法好好的說出來,所以就寫信給你了。

    因爲看著心葉的臉說的話,我肯定會哭出來的吧。

    我有一件,一直瞞著心葉的事情。

    爲什麽,我會知道井上美羽的初稿的這件事,心葉是不是很在意呢?

    我遇見,心葉最初寫下的那部小說的時候,是我初中三年級時,那個冬天的事情。

    那天,因爲有事情找佐佐木先生,我就去了一次熏風社的編輯部。

    在小孩子的時候,我就經常跟著媽媽,去那裏給爸爸送換洗衣服什麽的,所以那裏對我來說,是個相當熟悉,又讓人非常懷念的地方。

    我坐在編輯部一角的椅子上,等待著佐佐木先生工作結束的時候。

    當時正好是新人獎的第一次選考結束時原稿回來的時候,放在紙箱中的原稿,堆得跟個小山似的。

    那時編輯部的人正在把一次選考通過的那些原稿從裏面分挑出來。而我在等待佐佐木先生的時候,也在一旁幫著忙。

    心葉的原稿,正是在落選原稿的那座小山裏面。

    我看到稿紙上親手仔細寫下的大大的『宛如青空』的標題時,不由得被它吸引,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我隨意的翻起了原稿,在讀著的過程中,我不知不覺就被拉進了樹與羽鳥的如水般靈秀的日常生活中。

    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讀的出神了。就連佐佐木先生也嚇了一跳呢。因爲我就那麽坐在了地板上,默默地讀著一份落選的原稿。

    心葉寫下的故事,同媽媽寫的故事,非常的相似。

    特別是又溫暖、又溫柔,還漫溢著喜歡著一個人的感情這點上。

    這不由得,讓我越發覺得懷念,有一種非常幸福的感覺。

    樹對羽鳥告白的那個場面,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幕。

    雖然在結構來上來,這個並不是做的那麽好,但拼了命告白的書實在是太可愛了,如果能夠把這一幕吃下去的話,究竟會是多麽甜美的味道呢,我只要想象一下那如同檸檬派一般酸酸甜甜的幸福味道,就覺得十分的陶醉。

    歎了口氣讀完它之後,我就把那份原稿遞給了佐佐木先生,還對他這麽說了。

    請務必,讀一次吧。

    雖然或許還有些技術方面的問題,但這絕不是應該就這麽落選的故事哦——

    太陽已經落山了,部室已經被黑暗所包圍,那些字迹也無法看清了。

    我打開了電燈,重新在椅子上坐好,默不作聲的繼續讀了下去。

    一個月後,佐佐木先生告訴我說,我在落選原稿中挑出來的那份東西,已經進入了最終選考了。這時我真的開心的快要飛起來了一般。

    但同時,我也胸口疼痛般的期待著一件事。

    因爲我知道,葉子阿姨正是這個新人獎的評選委員。

    阿姨讀了那個故事以後,究竟會有什麽樣的想法呢。

    會像我一樣,覺得那個故事同媽媽的故事很相像麽?

    一直以來,我都以阿姨作爲對象,寫著各種書信。

    阿姨自從媽媽去世以來,就一直關閉著她心間的門扉。

    雖然她比所有人都要哀傷媽媽的過世,但她無法把這件事說出口,就連變現在態度上也做不到。甚至還故意把與媽媽的回憶染上肮髒的東西,自己傷害著自己。

    就算我知道阿姨正在痛苦著的這件事,但我仍舊什麽事情都做不到。

    如果媽媽還活著的話——

    如果能夠爲了阿姨,寫出媽媽一直說的那種瑪娜般的故事的話——

    這樣的話,阿姨也能夠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了吧。

    那麽至少,讓我來代替媽媽做的話——

    我這麽想著,一邊回憶著媽媽告訴過我的各種事情,一邊帶著媽媽會有的心情,一直給阿姨寫著這些,從不曾寄出的信件。

    給小加奈。

    我在信裏這麽稱呼了她。

    然而,阿姨卻在那扇窄門的另外一邊,漸漸的遠去了,不管我怎麽和她說話,她都不會搭理我。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把與媽媽的回憶深深地藏在內心的底部,把它鎖了起來。

    所以如果,心葉寫的那個小說,能夠碰觸到阿姨的內心的話——我是這麽想的。

    心葉的小說獲得了大獎,最後出版成了書籍呢。

    雖然阿姨在家裏沒有說過任何關于這件事情的話題,但是讀了阿姨的評價之後,我的胸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絲希望。

    如果這個人可以再出版第二作的畫,或許阿姨還會讀讀看那本書呢。

    如果這個人可以繼續寫下去的話,或許某一天就能夠寫出媽媽一直想要些的那個瑪娜般的物語了吧。

    或許,那個物語,就可以傳達到阿姨的心裏了吧。

    井上美羽的本名是井上心葉,還是個在東京都內上中學的學生,我從應募原稿的資料上看到了,知曉了這一點。

    是讀做「心葉」呢。

    井上心葉——

    這個人,是男孩子呢?還是女孩子呢?

    是什麽樣的一個人?接下來,還會寫出什麽樣的美麗故事呢?

    那只是我文學少女的擅自想象而已。

    但是只要這樣想這想那,夢想著的時候,胸口就會有一種甜蜜幸福的感覺哦。

    我是,心葉的第一個粉絲哦。

    『小遠子她,是你最初的粉絲哦。』

    我想起了佐佐木先生說過的那句話。

    還有流人說過的那句。

    『井上美羽這個人,如果沒有天野遠子的話,就不會存在了。』

    正是遠子學姐,把我寫的那個笨拙物語,從那麽多的原稿中選了出來啊。也是遠子學姐,第一個喜歡上了我寫的小說。

    只要一想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個從未見面的編著三股辮的少女,讀著我的故事,思考著我的事情,我就覺得胸中充滿了一種感情。

    在見面之前,我們兩個人就已經通過小說聯結在一起了。

    遠子學姐還在信裏寫道,當她得知我再也不寫小說時候,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傷心。

    那是,遠子學姐升入兩年級的那個春天,她在開學典禮上聽到了我的名字。

    井上心葉。

    老師讀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的心髒都好像要跳出來了一樣。

    搞不好是那個人。

    在開學典禮之後,我來到一年級的教室,看了看貼在牆壁上的班級名冊,當我看到寫在其中的井上心葉這幾個字的時候,真的是非常非常開心。

    沒有錯!就是那個人!

    那個時候,心葉不和任何一個人說話,只是一副恍惚的樣子坐在椅子上。

    我回到家裏之後,就非常開心的對流人大喊「我碰見那個人了哦!是男孩子呢!」,向他報告著。

    「或許,他還會繼續寫下去哦!」

    啊啊,要是這樣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就在我的心中燃起新的希望的時候,聽到我們對話的阿姨說到。

    「不可能的哦。那個孩子,是成爲不了作家的。」

    那是如同打碎我的希望一般的冰冷口氣。就好像是憎恨著這個素未謀面的井上美羽一樣的口氣。

    但是,我的心情反而越來越好了。

    因爲,一直以來都是無視我的阿姨,竟然對我說話了!

    果然,阿姨也覺得心葉的故事同媽媽的故事很像吧,我這麽確信了。所以,我帶著笑臉對阿姨說道。

    「那樣的話,就讓我來讓那個人成爲作家吧!如果井上美羽寫出了第二作的話,阿姨要給他寫推薦文哦。」

    那只是,我單方面定下的一個約定。

    如果,我在這個博弈裏敗下來的話,就要從阿姨的面前消失。我已經察覺到了,正是因爲我的存在,才讓阿姨如此的痛苦。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把媽媽的感情,真正的傳達給阿姨才行。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就能做到這點了也說不定。如果那個人,繼續成長下去的話!

    讓那個人變成真正的作家吧。

    就讓我來,讓他寫出第二作吧。

    伴隨著胸中躍動著的快樂心情,我下了這樣的決定。接著在幾天後,我看到了心葉在校庭裏散步,就裝出一副在木蘭書下看書的樣子,還故意撕下書頁,讓心葉看到我吃書的樣子哦。

    雖然從小時候起,爸爸就一直對我說,只能夠在自己的作家面前吃書的,但那時的我,一點點都不曾猶豫。

    我想起了和遠子學姐見面的那次。

    那是一個漫長的冬天剛結束時,在一棵木蘭樹下發生的事情。

    對著困惑的我,一個編著三股辮的高年級生,挺了挺胸膛如此宣言道。

    ——我是兩年八班的天野遠子。是一個如你所見的「文學少女」哦。

    原來那並非偶然。那時遠子學姐是懷著緊張的心跳,在那棵樹下,豎起耳朵等著我的足音的吧。

    讓我寫三題故事的事情也是;一邊吃著那些奇妙味道的文章,一邊批改它們的事情也是;還有一直呆在我的身邊,鼓勵我的事情也是。

    這些都是遠子學姐在努力,教導我成爲作家所必要的一切。

    『心葉總是很壞心眼,又很頑固,還有很多次都那麽垂頭喪氣的呢。』看到她用開朗的口氣寫下的這些東西,我的喉嚨深處好像有什麽熱熱的東西湧了上來。

    ——寫的越來越好了呢,心葉。

    ——真的,心葉寫了許許多多故事讓我吃下去了呢。

    呐,心葉,在畢業典禮的那天,我們說到過領結上絲帶的那個話題吧?

    在兩年級的時候,我曾經對那根絲帶許下了一個願望哦。

    『但願有一天,能夠讓心葉繼續寫小說吧。』

    雖然我沒能成功把絲帶系上去,但是心葉卻替我把那根掉下來的那根絲帶,重新系到樹枝上去了呢。

    一開始,我總是希望心葉能夠,寫出媽媽原本應該寫下來的那個小說。

    但是,後來我察覺到了。

    雖然心葉寫的故事和媽媽寫的很相像,但心葉的故事裏,有著媽媽的故事中不曾存在的什麽特別的、決定性的東西。

    媽媽寫的故事,就像是家庭料理一樣的東西。

    雖然那些故事又樸素又溫暖,但那種味道是只能讓身旁的人品嘗的東西,而不是讓所有人品嘗的東西。

    就像身爲編輯的父親,曾經對葉子阿姨說過「你就是那種要寫的人啊。」一樣,我也在每天吃著心葉寫的故事的同時感覺到了,心葉也是那種應該要寫的人啊。

    遲早有一天,我就再也吃不到心葉寫下的東西了吧。

    畢竟那不應該是我一個人獨享的東西啊。

    雖然我一邊冀望于這件事的發生,但又對于那一天的到來,感到非常恐懼。

    因爲不曾告訴心葉真正的事實這點,一直留在我的心中,讓我感到非常迷茫。

    因爲我越發的意識到,心葉是一個男生這件事。

    心葉雖然看上去是很溫柔的一個人,但既會耍壞心眼,又一個別扭的人,既膽小又愛哭,是一個非常讓人費心的孩子呢。

    但是,有時又會溫柔的率直的讓人心跳不已,真的是好狡猾哦。

    因爲我有著讓心葉成爲偉大作家的這一使命,所以不能對心葉感到心跳,也不能用那種不純潔的目光看待心葉。我雖然對自己這麽說著,但是卻越發的意識到心葉,臉都會不覺紅了起來,甚至還對心葉說過「不許接近我!」的呢。

    如果,不用再考慮讓心葉成爲作家,只要能夠一直吃著心葉寫給我的點心,和心葉一起過下去的話,或許這樣還比較幸福吧。我甚至如此動搖。

    于是,我去了一個風評很准的占卜師那裏,找他商量了。

    占蔔,不會吧——

    是那個大雪天,在外面站了很長時間以至于感冒的那回麽?

    什麽從出生到現在就處于戀愛大殺界中,還有夏天披著圍巾,叼著馬哈魚之類,亂七八糟的那個……

    結果是我正處于戀愛大殺界之中,還是向著別的目標前進會比較好。

    爲什麽要,相信那種占卜啊!我一直都是非常認真地讀著那封信,只有這時真的覺得非常的無力。

    同時,一直忍耐著的眼淚,一不留神就又流了出來。

    遠子學姐,的確是這樣的人啊。

    雖然看上去聰明又穩重,但是有時又總會少跟筋,還會因爲害怕幽靈而顫抖著抱著枕頭,還會相信傳聞把領結上的絲帶系在樹枝上,還會在部室裏碰倒書本的小山,真是煩擾旁人,讓人困擾的前輩啊……但卻又一直非常的努力——她就是這樣,這樣的一個人啊。

    所以我就把這種心情封印了起來,再次發誓要讓心葉成爲一個作家才行。

    想著從今以後,就以姐姐的身份對待心葉吧。

    然後,心葉寫出小說的那天,也就是我們分別的那天。

    但是,果然我還是在心葉的身旁,呆的太久了呢。

    要是再繼續和心葉呆在一起的話,實在是不太好了。

    心葉的成長,肯定會被我所阻礙吧。

    那時心葉對我說,絕對再也不會寫小說的時候,我真的非常愕然。我覺得,正是我一直寵著心葉,爲心葉造就了可以逃避的場所,才把心葉寫小說的道路給封閉掉了吧,這讓我不禁覺得胸口都要崩潰了一樣。

    但就算如此,只要心葉一哭泣的話,我就會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幫助他,要在心葉痛苦的時候,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守望著他,我已經做不到了。心葉的疼痛就好像是我自己的一部分一樣,讓我總是做出了多余的事情。

    明明知道,悲傷和疼痛也是非常重要的;明明知道,摔倒以後靠著自己的意志站起來,人才會變得更加堅強;但是我還是會覺得,就算心葉一直這樣不太可靠,就算心葉不寫小說也沒關系的。

    但那種想法,肯定是不好的。

    那天小七濑對我發怒說我太任性了。

    在畢業典禮的那天,小七濑帶著心葉的圍巾,來見了我一次。

    小七濑,真的是非常好的孩子呢。

    在圖書館裏,小七濑經常會找我來商量心葉的事情呢。她總是煩惱每次看到心葉的時候都非常緊張,不覺間就采取那種非常生硬的態度呢。她那對心葉的率真心情實在是太可愛了,我一直都覺得,像小七濑這樣的人,能夠成爲心葉的女朋友的話就好了呢。

    我真的很羨慕小七濑。

    連現在,也是如此。

    如果是小七濑的話,肯定可以和心葉互相扶持著前進下去吧。

    我已經是不必要的了。

    或許如同小七濑說的那樣,是我自己弄錯了吧。

    或許離開心葉的這一行爲,只是我自私自利吧。

    我到現在,也不能清晰的明白阿莉莎的心情。

    爸爸曾經對我說,什麽時候我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再讀吧,並且把《窄門》交給了我。

    自從和心葉見面以來,我把這本書來回讀了很多次。

    阿莉莎爲什麽,要離開自己深愛著的傑羅姆呢?

    爲什麽非要獨自一人前行下去呢?

    明明兩人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障礙了。

    每次翻動書頁的時候,我體會著離開傑羅姆的阿莉莎所感受到的那種悲傷和痛苦,就覺得胸口都震動起來了。

    阿莉莎她,會不會弄錯了——

    但是,心葉。

    我身爲以物語爲糧食的文學少女的同時,也是天野文陽的女兒哦。

    像是妨礙作家的成長這種事,我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或許,爸爸他已經知道了流人在咖啡中滴下了毒藥,但仍舊把那咖啡給媽媽和自己喝了下去也說不定。

    這個疑惑,現在也沒有從我的心間消失。

    或許,編輯天野文陽,爲了成爲作家櫻井葉子的寫作食糧,甚至奉上了自己和妻子的生命吧。

    爲了能夠讓她寫出至高的小說——

    就如同溶解了各種各樣材料的透明的清湯料理一般,父親雖然總是帶著清澈的微笑,但他的內心最深處卻是無法看透的。

    所以,雖然這全部都是我的「想象」而已。

    不過既會害怕著這種不可原諒的事情,也會懷疑這種事情或許真的發生過的這個我,才是真正繼承了他的血液的女兒哦。

    雖然爸爸可能做出了那種絕不應該的事情,但我還是想成爲像爸爸那樣,守護著作家,讓作家成長的人。

    想要成爲心葉,寫作的食糧。

    這時我也不禁想到,阿莉莎或許也是爲了傑羅姆才去穿過那道狹窄的門扉的吧,同時也覺得自己好像能夠稍微理解一點阿莉莎的心情了。

    就算是錯誤的,但思念著傑羅姆的阿莉莎的心情絕對是真實的。

    那就是阿莉莎的「真正獲勝」的地方吧。

    這麽想著的時候,我不禁有一瞬間感到心裏一陣輕松。心情也變得神聖清澈了起來。

    和心葉一起度過的這兩年裏,心葉的確是我一個人的作家。

    你曾是我,最最重要的一個人。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件事。

    心葉寫給我的那麽多物語,我也全部記住了。

    寫給葉子阿姨的那些信,從中途開始,也混進了許多我自己的話語哦。

    雖然還有所迷茫,但我已經准備穿過那道窄門了哦。

    心葉,請你也一定要成爲,那時對葉子阿姨說過的那種,能夠在黑暗的現實中點亮光明的作家哦。

    《阿魯特•海德堡》已經不剩下多少了,爲了代替它,我就把心葉的圍巾拿走了哦。

    再見了。

    心葉將來寫的書,我一定會在這同一天空下的某處拜讀的。

    我拼命的要緊嘴唇,忍耐著快要滴落出來的眼淚。

    把信放回信封,夾在了《窄門》的書裏,再把它放進了書包,我站了起來。

    關掉了照明以後,部室裏立刻被冰冷的黑暗夜色所包圍了。

    喉嚨都想要裂開了,心髒也在振動著,我用力的思考。

    我也要,穿過那道窄門。

    向著那邊繼續前進下去。

    比起一個人走進那種狹窄的道路,肯定是兩個人一同在寬闊的道路上前行下去更爲輕松吧。

    只要兩個人的話,就能夠互相支持,變得堅強,也不會寂寞,就連痛苦也會變成快樂的吧。

    那種方法,絕對要輕松很多。

    比起一個人前進,幸福很多。

    然而,就如同遠子學姐一個人前行下去了那樣,我也要穿過那道窄門,一個人走上那狹窄的道路吧。

    窄門,並非是那種被選上的人才能通過的門扉。而是靠著自己的雙眼發現它,再下定決心踏進去的門扉。

    那通往前方的道路,不管有多麽黑暗多麽冰冷,多麽寂寞,多麽艱辛,我也要獨自一人,而非兩人地繼續變得堅強下去才行。

    對,要變得堅強。

    下定決心吧。

    一人前行吧。

    獨自到達吧。

    我已經從那個「文學少女」的身上,獲得了非常多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所需要的力量、想象、物語。

    我在走廊下前進著,下了樓梯,從進出口走出了校舍。

    溫暖的金色風景已經消失了,編著三股辮的少女也沒有了蹤影,眼前只有黑暗的夜色無限延展著。

    在那一個人通過了這片葉色之後的時候,一定還會在見面的。

    因爲,遠子學姐並沒有從我這裏帶走那條圍巾。

    那正是,相信著再會吧。

    我的這一戀情,正是從離別的時候,開始的。

    升上三年級以後,我知道了在音樂廳裏的畫室中,裝飾著一副遠子學姐的畫像。

    畫中的遠子學姐解開了三股辮的一部分,在金黃色的夕陽光芒所包圍下,窗邊的白色花邊窗簾卷著她的皮膚,她就這麽看著書本。

    那張臉龐上,浮現著一直以來我在那間小小的部室裏看到的,如同紫羅蘭花般的微笑。

    她就好像在畫中守護著我一樣。

    但是,現在,在這個夜晚的校庭中,准備向窄門的另一邊前進的我,還不知道那副畫的事情。

    絕對,不再哭泣了。

    從今以後,我要像小醜那樣藏起悲哀而笑著。

    時而會像幽靈一般渴望,時而會作爲愚者定下決斷,但就算背負著墮落天使的汙穢,我也要在胸中懷抱著花與月,像朝著聖地前行的巡禮者那般繼續走下去。

    最後,成爲惠臨神明的作家。

    看著真實,再于其間放入名爲想象的光輝,創造出嶄新的世界,要成爲這樣的作家。

    穿過那扇門,我朝著與遠子學姐離開時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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